内务府库房深处的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
白婉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铺展着那匹引起轩然大波的蜀锦。
此刻是盛夏午后，日头毒辣，透过高窗的缝隙，像几把烧红的刀子扎进屋内。
赵德全站在案侧，手里捏着一块帕子，不住地擦着额角的冷汗。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白婉对视。
褚贵妃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那枚羊脂玉扳指转得飞快。
“啪、啪。”
玉石碰撞的声音，清脆，却让人心惊肉跳。
“白氏，”褚贵妃的声音慵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你昨日说，这锦缎上的暗纹并非僭越，而是内务府的栽赃？”
白婉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锦缎边缘的一处细微结点上。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断痕，像是被利器强行挑开过。
她停顿半秒，像是在计算针脚的密度，才缓缓开口。
“娘娘明鉴。臣女昨夜逆向拆解了这匹蜀锦的一半图样，发现其经纬走向，违背了宫廷织造‘回龙顾祖’的铁律。”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盘。
褚贵妃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哦？那你今日带来的，便是另一半证据？”
白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包裹的薄册。
那是她用银针和细线，将昨晚拆解出的暗纹重新拼凑后的完整图谱。
油纸展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硫磺味弥漫开来。
那是违规固色染料特有的气味。
赵德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味道。
这是内务府私库中，只有那些急于求成、或是为了掩盖瑕疵才会使用的劣质染料。
正常情况下，贡品应当使用草木染，清香淡雅。
但这股刺鼻的味道，正是赵德全为了赶工期，从黑市购来的化学染料残留。
“这便是完整的‘僭越暗纹’。”白婉指尖轻轻划过图谱上的一行线条。
那是一组复杂的云雷纹，但在特定的经纬交错处，隐藏着一个倒置的“福”字。
在皇家规制中，这种倒置且与龙凤纹混用的图案，属于大不敬。
但更致命的，不是图案本身。
而是织法。
白婉抬起眼，看向赵德全。
“这暗纹的织法，名为‘乱针错节’。此法需匠人双手交替，以逆时针方向穿引纬线，方能形成这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机锋的纹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赵德全的心口。
“然而，内务府的正统织造局，从未学过此法。此法……出自江南某位因罪流放的老匠人之手。那位老匠人，曾在三个月前，因欠下赌债，将手艺卖给了一个外姓商人。”
赵德全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的手开始颤抖，帕子掉在地上，他也浑然不觉。
“你……你在胡说什么！”赵德全尖细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内务府工匠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怎会懂这等旁门左道的技法！”
“是不是旁门左道，看看这锦缎的背面便知。”白婉站起身，走到案前。
她没有看赵德全，而是伸手抓住了蜀锦的一角。
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股粗糙的颗粒感。
那是劣质染料沉淀后留下的痕迹。
若是正统织造，即便使用了染料，也会经过多次漂洗，手感应当顺滑细腻。
但这匹锦缎，摸上去就像是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海绵。
“柳嬷嬷，”白婉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贴身侍女，“请嬷嬷查验一下，这锦缎背面的经纬线，是否有‘双股绞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