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新沪市的地下排污系统。
柳生靠在第7区排污井入口的混凝土平台上,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雨衣下摆滴落,汇入脚边浑浊的污水池。他的呼吸很轻,刻意压制着胸腔里那股因为剧烈奔跑而残留的灼热感。胸口贴着那张被雨水打湿一角的遗书,纸张的纤维已经软化,但那个核心词汇——“筛选”——依然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皮肤上。
头顶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慌乱的脚步,而是皮鞋踩在积水路面上,节奏均匀、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柳生的神经末梢上。
庞监工来了。
柳生没有抬头。他盯着自己手中那把高压水枪的喷嘴,金属表面凝结的水珠正在缓慢滑落。这是他在暴雨中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只要水流还在喷射,他就还属于这个秩序井然的系统;一旦停下,他就是异类。
“清理进度滞后百分之零点三。”
庞监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穿透雨幕,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尸检报告。
柳生握紧水枪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稳定。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喷头转向旁边一个溢出的生物危害垃圾桶。黑色的液体混合着红色的警示光,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柳生。”庞监工走到平台边缘,黑色的雨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翅膀,“你的动作慢了0.5秒。刚才在维修通道附近,你停顿了。”
柳生沉默。他继续冲洗着垃圾桶内壁,高压水流冲击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壁,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我在检查堵塞点。”柳生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喘息,“管道老化,杂质堆积。”
“检查不需要停止扫描。”庞监工手中的电子巡查板红光闪烁,镜头对准了柳生的背影,“AI中枢显示,你在过去十分钟内,有三次视线偏离了作业区域。你在看什么?”
柳生感到背后的冷汗浸透了内衣。他不能回头。一旦回头,庞监工就能从他瞳孔的反光中看到那张遗书的轮廓。那是致命的破绽。
他必须利用规则。
“我在确认‘规则三’的过滤阈值。”柳生突然说道,语速加快,试图用专业的术语掩盖内心的恐慌,“如果垃圾中的生物活性超过临界值,直接清运会导致管道腐蚀。我需要预判风险。”
这是一个赌注。
他在试探庞监工的底线。如果庞监工真的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机器,他会接受这个解释;但如果庞监工知道更多……
庞监工没有立刻回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暴雨砸在金属顶棚上的轰鸣声,以及远处AI中枢偶尔发出的机械提示音:【卫生指数:98.2%。警告:局部污染扩散风险。】
“规则三是绝对指令。”庞监工终于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它不包含任何主观判断的空间。柳生,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需要去医疗舱做个精神评估吗?”
这句话是威胁。
医疗舱对于底层清洁工来说,等同于焚化炉的前奏。任何被认为“逻辑异常”的人,都会被送去进行深度清洗——也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清除。
柳生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知道庞监工在怀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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