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后厨的排气扇还在发出濒死的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冰冷刺骨。
彭一刀站在案板前,看着那条蓝鳍金枪鱼的尾部。
鱼尾已经不再抽搐。
但它还活着。
或者说,它的灵魂还附着在那三十六块被精心切割的刺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指节处有一道陈年的刀疤。
那是父亲留下的痕迹。
也是他今晚必须重新拾起的尊严。
他没有用那把祖传的黑铁刀。
餐厅规定,所有食材处理必须使用统一配发的不锈钢量产刀。
理由是:标准化,零误差。
但此刻,握着那把冷冰冰的不锈钢刀,彭一刀感觉像是在握着一根生锈的铁棍。
刀刃不够锋利。
刀柄不够顺手。
每一次挥动,都需要比平时多耗费三分力气。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结果。
他在乎的是那些坐在VIP包厢里的日本人,能不能尝出他藏在美味背后的“复仇”。
那是含组胺的边缘肉。
那一小块被袁崇山试图掩盖的瑕疵。
彭一刀切下了它。
不是扔掉。
而是将它混入了其他的肌理中。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
肉眼不可见。
但味觉能感知。
这是一种微妙的不安。
一种潜意识的警告。
如果评审员懂行,他们会感到困惑。
如果不懂,他们只会觉得味道有些许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这就是他的三十六斩。
不仅仅是刀法。
是心理战。
是山野逻辑对城市规则的挑衅。
“彭副主厨。”
一个尖刻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袁崇山走了过来。
他穿着洁白得一尘不染的主厨服,手指修长,却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
手里拿着那块记录失误的黑板擦。
眼神锐利如鹰。
“你在发什么呆?”
袁崇山走到案板旁,目光扫过那三十六块排列整齐的刺身。
它们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晶莹剔透。
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光泽。
那是生命的光泽。
也是死亡的光泽。
“检查完毕。”
彭一刀低声说。
声音低沉沙哑,像磨刀石摩擦金属。
“形状完美。”
袁崇山哼了一声。
他拿起一块刺身,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厚度均匀。纹理清晰。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
他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看向彭一刀的眼神变得阴鸷。
“你运气不错。”
他说。
“这块鱼虽然有点小问题,但被你处理得无可挑剔。今晚要是出了岔子……”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明确。
如果搞砸了,彭一刀的饭碗也就没了。
因为今晚有一批挑剔的日本米其林评审员要来试菜。
如果评级降级,这家名为‘极鲜’的餐厅将跌出三星行列。
而这一切,都系于这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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