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
后厨的排气扇发出一声濒死的轰鸣,像是老牛拉不动最后一车货时的喘息。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工业消毒水刺鼻的氯气味,钻进鼻腔,让人喉咙发紧。
彭一刀站在不锈钢案板前。
他的面前,是那条被卸去头颅的蓝鳍金枪鱼。
鱼身依然庞大,暗红色的肌肉在冷光灯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像是一块冷却后的红铁。
袁崇山站在他对面。
那双戴着厚橡胶手套的手紧紧攥着黑板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彭一刀的动作,仿佛只要对方手抖一下,就能抓住把柄将其逐出厨房。
“张经理。”
袁崇山突然开口,声音尖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解释一下,为什么威胁信上的字迹,和张经理您昨晚签报销单的字迹,连那个‘勾’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张经理脸色惨白。
他站在阴影里,身体微微颤抖,不敢看彭一刀,更不敢看袁崇山。
刚才那瓶摔碎的酱油,似乎还残留着黏腻的痕迹在地上蔓延。
“我……我不知道……”张经理结结巴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知道?”袁崇山冷笑一声,手中的黑板擦重重拍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竞争对手的印章,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字迹,还有这条鱼身上‘意外’出现的血渍……张经理,你是想告诉我,这是天意吗?”
张经理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
哗啦。
几瓶昂贵的日式酱油再次落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后厨里显得格外刺耳。
彭一刀没有抬头。
他只是拿起那块并不顺手的不锈钢量产刀。
刀身冰冷,重心靠后,握柄粗糙。
这是他被迫使用的武器。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手里的活。
“清理内脏。”
彭一刀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磨刀石摩擦过生锈的铁器。
他没有理会两人的对峙,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案板上的鱼身上。
蓝鳍金枪鱼的完整度:90%。
头部已失,剩余部分必须保持绝对的完整,才能承受接下来的三十六斩。
如果内脏处理不当,破坏了腹腔的结构平衡,整条鱼就会变成一堆废料。
“小林。”
彭一刀喊了一声。
角落里,那个年轻的学徒浑身一颤。
小林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录音笔,手指关节发白。
他偷偷录下了彭一刀之前切鱼失败的视频,那是他想要摆脱杂役身份、向上爬的筹码。
但此刻,他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去……去拿冰桶。”小林结结巴巴地说,眼神躲闪。
“不需要冰。”
彭一刀淡淡道,“我要的是温度控制,不是冷冻。去把排水口的滤网清理干净,别让我的血水流得到处都是。”
小林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慌乱地转身走向后巷的排水口。
就在小林转身的瞬间。
“哐当!”
一桶原本放置在角落的碎冰,毫无预兆地翻倒。
冰冷的雪水瞬间泼洒在案板周围的地面上,也溅到了彭一刀的小腿裤脚上。
整个后厨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小林。
小林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他不是故意的。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不是。
他是故意打翻了冰桶。
利用冰水滑倒自己,制造混乱,或者……让彭一刀在湿滑的地面上失误?
不,不仅仅是这样。
冰水浸湿了彭一刀的裤脚,寒气顺着布料渗透进皮肤。
对于厨师来说,身体的状态直接影响手的稳定性。
尤其是这种需要极致精细操作的阶段。
彭一刀低头看了一眼。
裤脚已经湿透,紧贴着小腿内侧的一块肌肉。
那是腹直肌与髂腰肌连接的地方。
长期的高强度训练让这块肌肉变得异常敏感,但也异常脆弱。
受潮,意味着神经传导会出现微小的延迟。
意味着,这一刀下去,手感会偏离零点五毫米。
对于米其林三星的标准来说,零点五毫米,就是垃圾和艺术的界限。
“你的鞋带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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