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四年的深秋,南京的夜风带着湿冷的霉味,穿过江南织造局染坊区高挑的木格窗。
顾清舟站在染缸前,看着那口巨大的靛蓝液面。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秦万山那句“好好谈谈”还悬在头顶,像一把未落下的刀。他必须在那把剪刀彻底被染料腐蚀、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铁锈之前,把它捞出来。
不是为了证明清白——那是死路。
是为了制造混乱。
如果剪刀还能用,它就是罪证;如果剪刀坏了,它就成了“意外”。顾清舟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冰冷的染液中。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那是一把银剪的残骸。金粉早已溶解殆尽,但银质的骨架还在,只是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靛蓝色泥垢,看起来就像是从废铜烂铁堆里捡出来的垃圾。
他将残骸攥在掌心,迅速从袖袋中掏出一块早已备好的粗麻布,将剪刀裹得严严实实,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动作极快,快到连旁边打盹的杂役都没察觉。
“顾大人,夜深了。”
一道阴柔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顾清舟浑身一僵,缓缓转身。秦万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扳指。在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顾清舟的胸口。
“公公深夜巡查,属下受宠若惊。”顾清舟垂下头,声音平稳,“只是这染坊湿气重,属下担心贡缎受潮,特来查看进度。”
“查看进度?”秦万山轻笑一声,迈步走入染坊。他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顾清舟的心跳上,“本宫记得,半个时辰前,顾主事可是亲手将那把剪刀扔进了染缸。如今,顾主事又在查什么?”
顾清舟心中警铃大作。秦万山既然看穿了他销毁证据的动作,为何没有当场拿下?除非……秦万山也在等,等他露出更多的破绽,或者,他在等待一个更完美的借口。
“属下是在检查染料配比。”顾清舟强作镇定,目光扫过四周,试图寻找脱身的机会,“若是贡缎色泽不均,到了京城,户部那边不好交代。公公是聪明人,想必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陛下动怒吧?”
秦万山停下脚步,距离顾清舟仅三步之遥。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再次逼近,混合着染坊里的酸臭气味,令人作呕。
“顾主事倒是会拿律例压人。”秦万山眯起眼睛,左眉骨上的旧疤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不过,本宫提醒你一句。库房已经封锁了。赵铁柱那个老东西,此刻正被关在后巷的柴房里。若有人敢私自动用库房的任何物件,包括这染缸里的水,本宫都会视为‘监守自盗’。”
顾清舟瞳孔微缩。赵铁柱被关了?这意味着秦万山已经控制了所有可能接触到贡缎的人。他想通过切断信息源,逼顾清舟就范。
“公公这是何意?”顾清舟眉头紧锁,“赵师傅年纪大了,受了风寒,属下本想明日一早送些药材过去,怎地成了‘监守自盗’的前奏?”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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