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一年，秋分后的南京城，雨气未散，湿冷的风穿过江南织造局高耸的封火墙，直灌进后巷深处的库房。
顾清舟站在昏暗的烛火旁，指尖微微发颤，却死死攥着那把三寸长的银剪。这把剪刀是他从赵铁柱的织机底下搜出来的，刃口还残留着极细微的金粉痕迹——那是证明贡缎掺假、有人故意篡改成色的唯一物证。
他是户部江南司的主事，官阶正六品，在这座由内廷直接管辖、凌驾于地方官府之上的织造局里，不过是个负责核对账目的闲差。此刻，他浑身冷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时间。秦万山已经起了疑心，若半日内不能自证清白或转移视线，等待他的将是“私吞贡品”的死罪。
门外传来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锦衣卫巡夜的脚步正一步步逼近库房厚重的木门。顾清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顾大人好雅兴。”
阴柔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秦万山缓步走出，左眉骨上一道陈旧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眼神如毒蛇般锁定在顾清舟手中的剪刀上。
“秦公公深夜至此，所为何事？”顾清舟声音克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的寒暄，尽管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为这批‘金缕云锦’。”秦万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日便是向圣上呈献贡品的日子。老奴听闻，库房里的金线有些……不纯。顾大人作为户部主事，对此可有见解？”
顾清舟心中一沉。秦万山这是在逼他开口，或者逼他承认自己发现了问题。如果承认，就是与监造太监作对；如果不承认，那把剪刀就成了他私藏赃物的铁证。
“回公公，属下只核数目，不懂织造技艺。”顾清舟垂下眼帘，避开秦万山的目光，“倒是这剪刀，乃是赵师傅借来修修补补的，属下顺手收着，怕丢了坏了规矩。”
“哦？”秦万山向前迈了一步，距离近到顾清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赵铁柱？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老匠人？顾大人，你手里拿着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剪刀吧？”
就在这时，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两名锦衣卫持刀守卫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随时准备推门而入。
顾清舟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只要那把剪刀还在他手里，秦万山就有理由当场拿下他，以“窃取皇家机密”或“意图陷害监造”的罪名将其关入诏狱。一旦进了诏狱，他手里关于金粉来源的所有线索都将化为乌有，而他也将成为秦万山掩盖亏空的替罪羊。
必须毁掉它。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但也是唯一的生路。只有当证据消失，秦万山才会暂时放松警惕，认为顾清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从而给他争取到查明真相的时间。
“公公多虑了。”顾清舟突然冷笑一声，手中动作极快。
他没有将剪刀递给秦万山，也没有扔在地上。而是猛地转身，手腕翻转，将那把沾满金粉的银剪狠狠掷向了身旁一口巨大的染缸。
“噗通。”
剪刀没入浑浊的靛蓝染液中，瞬间被染料覆盖。那些肉眼可见的金粉残留，在剧烈的化学反应和深色的液体中迅速溶解、扩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秦万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想到顾清舟会如此决绝，甚至不惜亲手销毁证据。这一举动，既像是在自保，又像是在挑衅。
“顾清舟！”秦万山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杀意，“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你是想告诉本宫，你早就知道了些什么，却故意销毁证据，以此要挟本宫？”
顾清舟转过身，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属下只是不想让一把破剪刀，毁了两位大人的前程。公公，染缸里的水太脏，洗不干净。但这把剪刀，确实不能再留了。”
他看着秦万山，一字一顿地说道：“公公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摆在桌面上更安全。”
秦万山盯着顾清舟看了许久，拇指再次摩挲起扳指。门外锦衣卫的催促声再次响起，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好一个顾主事。”秦万山终于收回目光，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重新浮现，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既然证据没了，那咱们就好好谈谈，怎么把这批贡缎，漂漂亮亮地交上去。”
顾清舟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他失去了最直接的物理证据，从此背上了同谋之名。而秦万山那句“好好谈谈”，更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套住。
他看向那口染缸，靛蓝色的液体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过。但那把剪刀沉入染缸时，秦万山嘴角为何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难道，这背后还有更深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