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深处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与新鲜血腥气混合的浊臭。
邓平没有擦去脸颊上孟七喷溅的那口鲜血。那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大理寺少卿漆黑的官袍前襟上,像是一朵突兀盛开的梅花。他手中的银针依然抵着孟七的小指,但镊子已经松开了那块沾满泥污的半块腰牌碎片。
“赵统领的人还有三十息到达。”老狱卒缩在牢门外的阴影里,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大人,不如……不如先收起来?等他们来了,说是误伤,也好交代。”
邓平没看他。他的目光锁死在孟七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上。
孟七的身体正在迅速冷却。失血过多让他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肌肉松弛下来,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凝固成一种近乎解脱的死寂。他不再挣扎,甚至不再呼吸,仿佛刚才那场同归于尽的爆发耗尽了他灵魂里最后一点余烬。
“他不是真哑。”邓平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他是被‘闭喉散’封了声带,又服了‘忘川水’断了记忆。这两样东西,只有内廷尚药局才有权限调配。”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老狱卒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尚药局是皇家的禁地,能调出这种药物的人,非太医令亲信不可。而能命令禁军副统领赵阔动手的,更是直指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再是巡视队杂乱的步伐,而是整齐划一、甲叶摩擦的肃杀之音。那是禁军精锐特有的节奏——神武军左厢都指挥使司的亲卫。
“开门!”一声暴喝穿透厚重的木门,“大理寺私刑逼供,惊扰重犯,奉赵统领之命,接管审讯现场!”
邓平将那块腰牌碎片收入袖中,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他转过身,从刑架上取下一盏昏黄的油灯,走到孟七面前。
“你想守口如瓶?”邓平俯下身,盯着孟七空洞的眼眸,“可惜,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你指甲缝里的泥土,带着汴京西郊皇家园林特有的红黏土;你舌苔上的苦味,是断肠草混合朱砂的味道。你在试图自毁,不是为了保护主子,是为了防止自己说出真相后,被灭口。”
孟七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生理性的抽搐,而是一种极度痛苦下的本能反应。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困在深渊底部的游鱼,拼命想要浮出水面换气。
“救不活他,这案子就死了。”邓平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门外即将闯入的人,“但他若死了,我就成了杀人灭口的罪人。大理寺的律法,容不下这种模糊地带。”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乌木小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腥甜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禁术“回魂引”。以血为媒,强行刺激脑神经,唤醒被封存的短期记忆。代价极大,轻则失忆,重则脑髓枯竭,沦为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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