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刑部大牢,最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干涸的血腥气,像是一块浸透了污水的破布,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上。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方那一格天井透下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密室。墙壁上的青砖被潮气侵蚀得发黑,摸上去滑腻如蛇皮。
邓平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凳上,身上那件绯色官袍早已褪去了初入职时的鲜亮,袖口处还沾着今日去现场勘查时蹭到的泥点。作为大理寺少卿,他本该坐在高堂之上审问犯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这阴冷的地底,与一个死人无异的人对峙。他的处境比想象中更窘迫——三天前,禁军统领赵阔以“扰乱军心”为由,强行介入此案,试图将一桩针对宰相府侍卫的刺杀案定性为普通的江湖仇杀。若不能在今夜之前拿到确凿证据,明日换防之后,所有线索将被彻底抹去,而他也将从大理寺除名,甚至可能因为“办事不力”而被问罪。
时间不多了。换防的鼓声还有半个时辰就会敲响。
邓平看着铁笼里的男人。那是孟七,一个被指控为刺客的哑巴。他双手被粗重的铁链锁在栏杆上,指节因长期的摩擦而血肉模糊。此刻,孟七正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不看邓平,也不看周围的刑具,只是机械地呼吸,仿佛这具躯壳里已经没有灵魂,只剩下一具等待死亡的机器。
“把指甲伸出来。”邓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孟七没有动。
邓平站起身,走到铁栏前。他没有使用任何刑具,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长的银针。这不是为了刺穴,而是为了清理。他在审讯这类死士时习惯用这种方法,因为痛觉会让他们肌肉痉挛,反而藏得更紧;而冰冷的金属触感,往往能引发本能的排斥反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塞了东西。”邓平盯着孟七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是半块腰牌的碎片。你怕它碎掉,所以拼命护着指甲缝。为什么?因为那是你唯一的遗言,还是因为你背后的主子,还没给你解药?”
孟七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这是今晚第一次,他有了反应。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脆响。那是禁军的巡视队。赵阔的人就在外面,他们随时可能冲进来,以“私刑逼供”或“惊扰重犯”为由打断这场审讯。邓平的心跳加快,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必须快,必须在那些穿着黑甲的卫兵撞开门之前,拿到那个关键物证。
“我不问你是谁派的,我只问你,这块牌子属于哪一营。”邓平俯下身,银针尖端抵住了孟七左手小指的指甲盖。那里有一圈暗红色的污垢,混合着泥土和血痂。“说错了,我就当你是想自毁证据,直接捏碎它。到时候,就算你想开口,也晚了。”
孟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呜咽,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喘息。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一股疯狂的恨意。他想要沉默,想要保护那个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邓平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
银针尖锐地刺入指甲边缘的皮肤,剧痛让孟七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震得牢房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邓平面无表情,手指稳稳地扣住孟七的手指,另一只手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被银针撑开的缝隙。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停在了牢门外。
“开门!大理寺办案!”门外传来守卫粗暴的吼声。
邓平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用力。镊子尖端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冰冷的小物体。他屏住呼吸,轻轻将其夹出。与此同时,牢门外的钥匙转动声响起,门锁即将被打开。
孟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突然停止了挣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邓平的脸上,同时全身肌肉紧绷,准备进行最后的自毁式反抗。
邓平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污,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手中的物证。
那是一小块残缺的金属片,边缘粗糙,显然是从某件完整的器物上崩裂下来的。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但在邓平指尖的摩挲下,隐约露出了一角精致的纹饰。
那纹饰并非寻常武将腰牌上的猛兽或云纹,而是一道繁复至极的蟠龙缠枝图案,龙首昂扬,龙眼处镶嵌着一颗早已脱落的宝石底座。
邓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道纹饰,这种工艺,这种只有内廷御用匠人才能雕琢出的细节……为何与当今圣上的贴身玉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