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方叙白坐在驾驶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却未射出的弓。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林婉身上。
她缩在宽大的西装外套里,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刚才宴会厅里的喧嚣、尹泽轻浮的笑语、还有那杯泼向他的红酒,此刻都化作了这一方狭小空间里粘稠的沉默。
林婉没有动。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方叙白注意到她脸颊上有一滴未干的雨珠,正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落,停在下颌处,摇摇欲坠。
那是刚才在玄关处,她为了掩饰情绪而溅到的雨水。
也是这十分钟来,方叙白视线唯一无法移开的地方。
“回家。”
方叙白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没有踩油门,车子依然停在酒店后门的阴影里。
林婉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看他。
眼神里带着警惕,还有一丝尚未退去的慌乱。
“方叙白……”她轻声唤道,尾音有些发虚,“刚才的事……谢谢你。”
方叙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一下。
两下。
节奏平稳,却透着压抑的烦躁。
“协议第三条,”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份财务报表,“丈夫有义务维护妻子的社会形象。”
他在引用条款。
用那条该死的、冰冷的契约条款,来粉饰刚才那场近乎失控的保护。
林婉咬了咬嘴唇,垂下眼帘。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结婚协议书生效后的第一次公开社交,若失态或退缩,都将动摇他在家族中的权威及协议的根基。
他挡酒,是为了他的权威。
不是为了她。
这个认知让林婉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比刚才淋雨时还要冷。
“所以,”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只是你‘社会形象’的一部分?”
方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直视前方漆黑的车窗玻璃。
倒影中,他的脸色苍白,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
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暗红色的皮疹。
酒精过敏引发的红斑,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昭示着他刚才承受的痛苦。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是。”
方叙白说。
只有一个字。
简短,肯定,不容置疑。
林婉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没有。
方叙白就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坚硬,冰冷,反射着周围的光,却不保留任何温度。
“下车。”
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
林婉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动作很小,但方叙白看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那种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重新归于死水般的平静。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方叙白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副驾驶一侧,为她拉开了车门。
这个动作绅士得无懈可击,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婉犹豫了一秒,还是下了车。
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凉意瞬间穿透鞋底。
她裹紧外套,抬头看向方叙白。
他站在车旁,浑身湿透,那股混合着雨水、红酒和陈旧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手。”
方叙白突然伸出手。
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
林婉一愣:“什么?”
“手伸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
林婉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右手。
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方叙白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滚烫,与周围的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婉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
方叙白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粗糙的触感,带走那滴残留的雨珠。
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