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是闷热的夜，下一秒，雷声便撕裂了上海滩的夜空。
方叙白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际线。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雾。
他没有带伞。
或者说，他故意没让陈妈准备伞。
手臂上的过敏反应正在加剧，那些红色的疹子顺着袖口蔓延到手背，痒意钻心，伴随着酒精中毒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的世界偶尔出现重影。
但他站得很直。
像一尊被风雨侵蚀却依旧坚硬的雕塑。
林婉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时，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挡住了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她走到他身边，伞面微微倾斜。
“上车。”方叙白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司机迟到了十分钟。
这是方家老规矩里的忌讳，但在今天，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夜晚，连时间都在跟他作对。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将伞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两人的肩膀距离不到五厘米。
方叙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他送她的礼物，也是他们契约里唯一允许的、带有私人情感的印记。
此刻，这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原本就混乱的大脑更加清醒地疼痛起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过，溅起的泥水差点泼到他们的裤脚。
方叙白下意识地将林婉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股恶意的飞溅。
车身擦身而过，留下一串刺耳的刹车声和一句模糊不清的咒骂。
是尹泽的人。
他们在尾随。
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羞辱。
方叙白眯起眼睛，透过雨幕，看到远处路口停着的那辆熟悉的跑车。车灯闪烁了两下，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知道尹泽想看什么。
想看那个高高在上的方家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不堪。
想看他在妻子面前失控，撕碎那层名为“体面”的伪装。
方叙白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想看？
那就给他看个够。
但首先，他要确保林婉不被淋湿。
哪怕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
“进去。”方叙白低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婉愣了一下。
她看着方叙白那件已经湿透了一半的高定西装，看着那些因为过敏而显得格外刺眼的红斑。
“可是……”
“进去。”方叙白重复了一遍，这次加重了语气。
他伸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伞，却发现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
那一刻，他心中的某种东西碎裂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怜惜。
他不再犹豫，一把夺过那把黑伞，塞进林婉怀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违背所有理智、甚至违背婚姻契约第三条——“保持适当社交距离，避免肢体接触引发误会”的事。
他脱下自己那件昂贵的高定西装外套。
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劲。
雨水瞬间打在他白色的衬衫上，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消瘦却有力的身形。
那些红色的疹子在湿漉漉的布料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隐秘的伤痕，又像是燃烧的火焰。
他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林婉身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红酒的陈酿味，以及此刻浓重的雨水腥气。
林婉愣住了。
她看着方叙白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你……”
“上车。”方叙白再次说道，声音沙哑。
他拉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去。
林婉顺从地坐进副驾驶座，将那件沉重的外套裹在身上。
就在她即将关上车门的瞬间，方叙白突然伸出手，按住了车门边缘。
他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林婉。”
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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