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和平路108号家属院的红砖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裴秋霜推开那扇斑驳的铁门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她怀里紧紧攥着那张盖了红印的临时介绍信。
纸张已经湿透,边缘卷曲,红色的印章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枯萎的血花。
这是她唯一的通行证。
也是她逃离这个牢笼的最后筹码。
车站售票厅里人声鼎沸,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潮湿的霉味。
裴秋霜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的腥甜,挤进了队伍。
前面是一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后面是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青年。
每个人都神色匆匆,眼神里透着对远方的渴望和对未知的恐惧。
轮到裴秋霜时,售票窗口后的女员正漫不经心地剥着一根冰棍。
“买去哪?”女员头也没抬,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省城。”裴秋霜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隐忍后的沙哑。
她从湿漉漉的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女员接过信,眯起眼睛看了看。
窗外的雷声滚过,昏暗的光线打在信纸上,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字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这信怎么湿成这样?”女员皱了皱眉,用手指戳了戳信封上的红印。
“路上……下雨了。”裴秋霜低声解释,停顿了一下,“能换票吗?”
女员没说话,只是用拇指用力摩挲着那个印章的边缘。
一下,两下。
橡胶印泥已经被蹭掉了一部分,露出底下泛黄的纸纤维。
“伪造证件可是重罪。”女员抬起头,目光阴恻恻地落在裴秋霜脸上,“你确定这是真的?”
裴秋霜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张信纸经不起查验。
尹志远昨晚撕毁了原件,只给了她这张副本。
而现在,副本也即将报废。
“是真的。”裴秋霜抬起头,直视着女员的眼睛,“我是纺织厂职工家属,丈夫是科长,他亲自盖章的。”
女员冷笑一声,把信拍在柜台上。
“科长?呵,这年头谁都能盖个章。”
她随手把信扔回给裴秋霜,动作粗暴,带起一阵风。
“下一位!”
裴秋霜僵在原地,不敢动。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女员冷漠的背影和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破损的介绍信。
红色的印章彻底糊成了一团黑褐色的污渍。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再也无法辩驳,也无法挽回。
如果现在回去,尹志远一定会发现她失败了。
他会嘲笑她的无能,会把她关在家里,直到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或者直到她彻底崩溃。
不能回去。
绝对不能回去。
裴秋霜转身,逆着人流,冲出了售票厅。
雨更大更密,像无数条鞭子抽在她的脸上。
她跑向车站后面的小巷。
那里有一个黑市票贩子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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