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秋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街道办事处的办公室比白天更冷。
唐婉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芦苇。
窗外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纺织厂车间透出的微弱红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影子。
施主任坐在对面,手里那支钢笔被他转得飞快,笔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倒计时,每一下都敲在唐婉紧绷的神经上。
桌上的那张临时工介绍信,抬头印着鲜红的“市第一纺织厂”字样。
但在那行字下面,原本应该填写日期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黑色划痕。
那是施主任用指甲硬生生划掉的。
“唐婉同志,”施主任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锐利如刀,“你知道为什么这张信不能填今天的日子吗?”
唐婉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刻着“唐”字的素圈金戒指,此刻正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今晚唯一的筹码。
“因为……”唐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我的家庭成分还没彻底查清?”
施主任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再次逼近。
“不仅仅是成分。”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被划掉日期的介绍信。
“是因为有人觉得,你来得太急了。”
唐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有一滩未干的水渍,形状有些奇怪,像是一个扭曲的箭头,指向房间的另一侧。
那是刚才施主任接电话时,不小心碰倒茶杯留下的。
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处说,”施主任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父亲当年救人的事,牵扯到太多旧账。现在的风向变了,有些东西,不能再提。”
唐婉咬了咬嘴唇,忍住眼眶里的酸涩。
她知道,施主任口中的“风向”,指的是最近开始整顿的档案系统。
那些曾经被掩盖的历史,正在被一点点翻出来晾晒。
而她,成了那个需要被清理的污点。
“主任,”唐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想进厂工作。我不问过去,只谈未来。”
“未来?”
施主任嗤笑一声,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
那是唐婉之前提交的申请书副本。
但他并没有直接给她,而是拿在手里,像是在掂量一件商品的重量。
“你的申请书里,提到了‘垫片’。”
唐婉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只是……好奇……”
“好奇会害死猫,也会让你失去饭碗。”
施主任将信封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处说了,除非你能证明,你和那些‘不该有联系’的人无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唐婉的手指。
“比如,证明你手里没有任何能牵连别人的东西。”
唐婉浑身一僵。
她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
用那枚戒指,换一张干净的介绍信。
用过去的秘密,换取现在的生存。
她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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