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恒昌裁缝铺里的座钟便发出了沉闷的滴答声。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敲在武婉的心口。
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保证书。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软,那个模糊的红印黏在指尖,扯都扯不下来。
沈万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杆旱烟袋。
他没点烟,只是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面。
笃、笃、笃。
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武小姐。”沈万金终于开口,声音油滑得像抹了油的刀锋,“信送到了?”
武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动作很轻,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走私的密信,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将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半寸。
“送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字句清晰,“黑三收下了。”
沈万金眯起眼,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油纸包,并没有打开检查,而是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既然信到了,那规矩就得照旧。”
他站起身,绸缎马褂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账本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
“之前说好的,全额布料指标,外加五十尺细棉布做内衬。”
武婉点了点头:“是。”
沈万金笔尖落下,在纸上划拉了几下。
然后,他撕下那一页,递过来。
上面写着:粗布三十尺,细棉布二十尺。
武婉看着那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掌柜,这数字不对。”
“哪里不对?”沈万金转过身,眼神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按约交付,这是恒昌的规矩。”
“约定的是一百尺粗布,五十尺细棉布。”武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现在少了七成。”
沈万金冷笑一声,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武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你昨天替我送了趟信。”
他逼近一步,身上那股陈年的烟草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风险费。万一被巡警抓了,我这铺子还得帮你担着。这布料,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施舍。
武婉看着他,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风险费。
他是试探。
他在试探她的底线,也在试探这条街上的风向变了没有。
如果她今天忍了,以后恒昌的规矩就是‘看人下菜碟’。
如果她闹了,今晚可能就没命走出这条街。
空气凝固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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