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秋，南方某国营第一裁缝铺内部及门口巷弄
孟青走出裁缝铺大门时，阳光正烈。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票。
白色的纸，红色的章。
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手腕发酸。
那个被掏空的洞，还在呼呼冒着冷风。
用什么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八点前，必须凑齐给上级送礼的“买路钱”。
否则，不仅这个月的新衣制作资格会被取消，连这身洗得发白的工装都要保不住。
生存体面，是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孟青攥紧布票，转身走向街角的国营当铺。
步伐很稳。
像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当铺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他没抬头，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当什么？”
孟青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
层层揭开。
露出那台老式座钟。
黄铜外壳，玻璃蒙子，指针停在六点一刻。
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当五十块。”
孟青的声音很轻。
字字斟酌。
老板瞥了一眼座钟。
又瞥了瞥孟青苍白的脸。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玻璃。
清脆的一声响。
“这钟走时不准。”
他说。
“而且款式太旧，没人要。”
“最低三十。”
孟青的手指微微颤抖。
三十块。
市场价至少四十。
但她不敢讨价还价。
她想起程经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想起那句“八小时后，我要看到……”
时间不等人。
“成交。”
她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板冷笑一声。
熟练地拉开抽屉。
数出三张十元纸币，一张五元。
推过来。
带着霉味的纸张。
孟青接过钱。
指尖触碰到那些微湿的边角。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彻底的剥离。
她转身离开。
刚走出当铺大门，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
苏秀。
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得卷曲。
手里夹着一支烟。
没点燃。
只是放在鼻尖嗅着。
看见孟青，她笑了。
笑容尖酸，带着炫耀。
“姐，这么急着去送钱啊？”
苏秀吐出一个烟圈。
虽然没点火，但那姿态模仿得惟妙惟肖。
孟青停下脚步。
握紧了口袋里的钱。
“让开。”
她说。
只有两个字。
平静，克制。
苏秀挑了挑眉。
向前迈了一步。
挡住了去路。
“急什么？”
她慢条斯理地说。
“程经理让我在这儿等你。”
“他说，如果你敢踏出这条街半步……”
苏秀顿了顿。
眼神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我就去派出所举报你，说你在裁缝铺盗窃国家档案。”
“毕竟，你的日记本不见了，对吧？”
孟青的心脏猛地收缩。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
也是她唯一的软肋。
她知道程经理私下倒卖布料。
但她没有确凿证据。
日记本毁了。
现在，苏秀成了他的眼睛。
她的嘴。
“我没有偷。”
孟青轻声说。
反问句。
不带任何反驳的力度。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苏秀嗤笑一声。
“有没有偷，警察说了算。”
她凑近一步。
身上的香水味浓烈刺鼻。
掩盖了巷子里原本的潮湿气息。
“姐，其实那条裙子，我并不喜欢。”
苏秀歪着头。
眼神里满是挑衅。
“我只是喜欢看赵师傅为你着急的样子。”
“看你哭，看你求饶，看你像个狗一样爬回来。”
“那样才有趣，不是吗？”
孟青抬起头。
直视苏秀的眼睛。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苏秀脸上的得意渐渐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