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建国手中的剪刀并没有落下。
或者说,在那一瞬间,他按下了暂停键。
温青看见他眼底那股疯狂的潮水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算计。
他没有回答父亲的事。
他只是死死盯着温青手里那支黑色的录音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太年轻了。」
薛建国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
「你以为录下几句话,就能扳倒我?」
他缓缓放下剪刀,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温青,你要搞清楚,这是厂里。是体制内。」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边缘磨损的眼镜,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寒光。
「在这里,规矩比命重。而你手里的东西,在规矩面前,一文不值。」
温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录音笔的红灯更加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下。
那一点红光,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一文不值?」
温青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为什么您刚才,要拿出剪刀?」
薛建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温青捕捉到了。
恐惧。
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怕。
怕的不是坐牢,怕的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怕的是那些被他私吞的安置费,怕的是那个早已腐烂的秘密,被彻底曝光在阳光下。
「你想怎么样?」
薛建国问。
他的背脊抵住了办公桌的边缘,退无可退。
「我要一个名字。」
温青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岗名单上,不能有我的名字。」
「我要转岗。去后勤科,或者档案室。只要不离开纺织厂,不进入社会。」
薛建国冷笑一声。
「转岗?现在厂里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来的岗位?」
「有。」
温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下岗名额公示表》。
这张纸,从第一章贴在露天公示栏时墨迹未干,到现在,已经被雨水打湿过一角,被撕下一角,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被重新展平,满是折痕。
此刻,它上面盖着最终的红色公章。
鲜红刺眼。
温青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公章。
「薛主任,您昨天为了平息董事会的怒火,连夜修改了这份名单。您把原本不该在下岗名单上的几个关系户划掉了,换上了几个老实巴交的工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您以为做得很隐蔽。但赵会计记得每一笔变动。李秀兰记得每一个被替换的名字。」
「而我知道,您当年做假账的那本秘密账本,藏在哪儿。」
薛建国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猛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红笔,想要在上面写下什么,或者销毁什么证据。
但温青的速度更快。
她一把夺过那枚金戒指——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用力攥在手心。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血液。
「薛建国,别逼我。」
温青的眼神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要么,我现在走出这扇门,明天早上,这张公示表上会有我的名字,而我手里的录音笔会出现在纪委的信箱里。您身败名裂,进去踩缝纫机。」
「要么,您现在在这份转岗申请上签字。用您的权力,把我从‘社会救济’拉回‘正式职工’。作为交换,我放弃追究,也放弃这块金子。」
她举起那枚金戒指。
在昏暗的灯光下,戒指表面泛着陈旧的光泽。
那是母亲生前最珍视的东西。
也是温青最后的底线。
薛建国看着那枚戒指。
他的目光贪婪而复杂。
他知道,温青说得对。
如果温青真的把录音笔交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那些违规操作的证据,那些私吞安置费的记录,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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