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的衣帽间比卧室更冷。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濒死生物的喘息。
闵初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手指有些发抖。
她试图整理昨晚被揉皱的真丝睡袍，但布料滑腻，怎么都抓不住重心。
就像她此刻的心，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
上海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云层厚重得让人窒息。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间衣帽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或者说，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满了岑砚的西装。
深灰、藏青、炭黑。
每一件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扣整齐地排列在侧袋里，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是他掌控欲的象征。
也是这三年婚姻里，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闵初深吸一口气，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夹。
这是她昨晚趁岑砚睡着时，悄悄复印的法律文件。
关于解除婚约的最后补充协议。
只要签了字，只要拿到那份声明，她就能从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里逃出去。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自由。
她将文件夹放在梳妆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很薄。
却重得像一块墓碑。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闵初浑身一僵。
她没有回头。
因为脚步声太轻，轻到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岑砚就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居家服，黑色的丝绸衬衫松垮地系着领口，露出锁骨处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那是三年前车祸留下的。
也是他自我惩罚的勋章。
“我只是想拿件外套。”
闵初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习惯用反问句掩饰内心的慌乱，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
“外面还在下雨，我想去阳台透透气。”
岑砚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夹上。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这三年来，他监控着她的一切。
包括她偷偷购买的抗焦虑药物，包括她深夜搜索的离婚律师名单，也包括此刻，她手中这份即将成为废纸的文件。
“阳台的风很大。”
岑砚缓缓走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闵初的心跳节奏上。
“会感冒。”
他伸出手，想要拿走那份文件。
闵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镜面。
“你确定要管我吗？”
她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岑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指尖距离她的脸颊只有几厘米。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那是他惯用的香水，也是这三年里，她唯一能安心入睡的味道。
但现在，这味道让她感到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他从未离开过。
哪怕是在梦里，他也从未放手。
“我不是在管你。”
岑砚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克制。
克制那种想要将她彻底占有的冲动。
克制那种想要撕碎所有伪装的暴戾。
“我只是不想让你生病。”
他说得简短，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可闵初听出了其中的疲惫。
那是长期失眠和压抑带来的虚弱。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穿着得体、神情冷漠的男人。
这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了她三年的男人。
他突然变得很陌生。
又突然变得很真实。
真实得让她心疼。
“老陈。”
岑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衣帽间的寂静。
门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回答。
“先生。”
“早餐送进来。”
“另外，通知律师团队，把之前的分居协议草案撤下来。”
闵初猛地抬头。
“什么？”
岑砚没有看她，而是走向衣架，取下一件风衣。
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既然契约到期，我们就该重新开始。”
他转过身，将风衣披在肩上，动作慢条斯理。
“新的婚前协议，今天就会送到书房。”
闵初愣住了。
婚前协议？
不是解除婚约？
她手中的文件夹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拿不住。
“你……”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
她终于问出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岑砚停下动作。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因为我不需要拒绝。”
“我需要的是，把你重新绑在我身边。”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闵初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