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声像生锈的锯条，在耳膜上反复拉扯。
彭野猛地睁开眼。
没有坠落感。
没有深渊。
只有刺鼻的潮湿霉味，和头顶惨白得令人作呕的LED灯管。
他趴在冰冷的不锈钢扶手上，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
这里不是虚空。
这里是1号线终点站的站台。
空无一人。
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彭野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跪倒。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
手机还在。
但屏幕漆黑，没有任何信号格，也没有乱码。
就像一块普通的砖头。
“这是……哪里？”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散尽的颤抖。
他环顾四周。
站台尽头是那扇熟悉的屏蔽门。
门外是漆黑的隧道，深处偶尔闪过一道幽蓝的光，像是某种巨兽呼吸时的余光。
而在他身后，那节刚才吞噬了他的车厢，正静静地停靠在轨道上。
车门紧闭。
透过玻璃窗，他能看见车厢内空荡荡的座位。
对座的位置上，没有人。
只有一张过期的单程票，孤零零地躺在座椅中央。
那张票，正是镜中彭野手里攥着的那一张。
彭野的心脏剧烈跳动。
刚才的一切是梦？
还是幻觉？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皮肤温热，有汗水的黏腻感。
这不是数据流。
这是真实的肉体。
如果他是本体，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相反，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正在从胃里蔓延上来。
仿佛灵魂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漏风的洞。
就在这时。
广播响了。
不是之前的机械女音，而是一个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男声。
“乘客彭野，欢迎回到现实。”
彭野浑身一僵。
他死死盯着那辆静止的车厢。
“谁？”
他厉声问道，身体紧绷，随时准备逃跑。
“是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再通过广播，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震荡。
紧接着，车厢的玻璃窗上，浮现出一行红色的字。
【身份校验通过。冗余数据已清除。】
“清除？”
彭野冷笑一声，尽管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你们把我当成了什么？垃圾？”
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空气中。
他看向那张单程票。
票面上的墨迹正在迅速褪色，原本清晰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变成了一团黑色的污渍。
那是记忆在消散的标志。
彭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是“冗余数据”，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
这个拥有实体、能感受到寒冷、能听到广播的彭野，又是从哪里复制出来的？
他冲向屏蔽门，用力拍打玻璃。
“放我出去！”
没有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显得滑稽又绝望。
这时，他对座的座位上，那道一直存在的倒影，动了。
第一章时，它静止不动，像是一幅画。
第二章时，它开始同步呼吸，胸口微微起伏。
第三章时，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四章时，它伸手触碰玻璃，指尖留下淡淡的雾气。
第五章时，它的手指穿透镜面，搅乱了空气。
而现在。
第六章。
那个倒影完全站立了起来。
它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风衣，面容疲惫，眼神空洞。
但它没有走出来。
它只是站在车厢里，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彭野。
然后，它举起手中的车票。
那张车票上，原本写着“淘汰者”的地方，现在多了一行小字：
【转正确认】
彭野感到一阵眩晕。
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镜像对决。
所谓的融合，所谓的意识冲突，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筛选程序。
镜中的那个“自己”，才是系统选中的备份。
而他，这个记得所有痛苦、所有细节的本体，才是需要被删除的冗余。
“不……”
彭野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疼痛感真实得可怕。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告诉对方自己才是唯一的真相。
但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的舌头，又开始变得透明。
这一次，不再是局部的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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