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的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定妆喷雾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死死裹住每个人的呼吸。
单向玻璃将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玻璃这一侧，是韩叙。
玻璃那一侧，是林晚。
他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湿巾，动作缓慢而机械地擦拭着大理石台面上并不存在的水渍。镜子里的他，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眼神却落在玻璃倒影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那里没有脸。
只有一团被灯光晕染开的暖色轮廓，和林晚此刻紧绷的脊背。
“你刚才删了日志。”
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带着刚补完妆后唇釉的微甜，以及一种试探性的尖锐。
韩叙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看哪里。
她在看那面镜子，也在看他是否会在镜中露出破绽。
“数据冗余清理。”
韩叙回答得简短，陈述句，没有任何修饰。
他放下湿巾，拿起旁边的护手霜，挤出一小坨在掌心搓热。
这个动作是为了掩饰手指轻微的颤抖。
就在十分钟前，他在直播后台按下了那个指令。
如果石总查到了Admin Override的记录，这场婚姻的商业价值会瞬间归零。
但他赌赢了。
因为石总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就像石总只相信协议，不相信人心。
“陈导为什么松口气？”
林晚走近了一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倒计时。
韩叙转过身。
单向玻璃虽然隔绝了视线，但反射出的影像让两人的距离显得暧昧又疏离。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
韩叙说。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起伏。
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冷漠。
他用这种语气告诉林晚：不要问多余的问题，不要试图解读我的动机。
林晚冷笑了一声。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想要喝口水压下心头的焦躁。
韩叙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杯底。
指尖相距不到三厘米。
那是《禁牵手协议》划定的红线。
任何超过五秒的肢体接触，都会被直播镜头捕捉，进而触发舆情警报。
他的手僵在半空。
最终，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冰凉的不锈钢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你怕我？”
林晚问。
她没有接话，而是盯着韩叙那只悬停的手。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的稳定性。
“我怕失控。”
韩叙收回手，插进裤兜。
他的姿态放松，但肌肉是紧绷的。
就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箭矢。
石总的监控摄像头就安装在天花板的角落里，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
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韩叙，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林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靠在洗手台边缘，双手抱胸，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保护姿势。
“那些条款，那些所谓的‘相敬如宾’，真的有必要吗？”
她指的是那份刚刚生效的《艺人行为规范》。
第一章，它是一纸冰冷的电子条款；第二章，它被韩叙的手指试探性地触碰；第三章，它被风吹乱的头发作为掩护暂时失效；第四章，它被石总的质问重新收紧；第五章，它在舆论反转中变得模糊；第六章，它在私下的契约中被彻底重写。
而现在，第七章，它正在被打破。
以一种无声的、物理的方式。
韩叙看着她。
林晚的眼角有一颗泪痣，在顶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显眼。
他想告诉她，他删掉日志不是为了保护商业价值。
他是为了让她能在镜头前，毫无负担地微笑。
但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这份脆弱就会变成石总手中的把柄。
“必要。”
韩叙说。
只有两个字。
他走到林晚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梢传来的茉莉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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