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睁开眼时,视野里是一片浑浊的灰。
不是黑。
是那种被过度曝光后留下的残影,带着令人作呕的绿色调。
他试图抬起手,但手臂像灌了铅。
焦糊味还在鼻腔里盘旋,混合着一种甜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息。
那是高浓度二氧化碳的味道。
也是死亡的味道。
“心率一百四。”
谢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早已打印好的说明书。
“血氧饱和度降至百分之八十五。前额叶皮层活动异常活跃,这是缺氧导致的幻觉特征。”
韩立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控制台屏幕右下角的那行小字。
【虚假的氧气读数】
它不再显示100%。
也不再闪烁警告。
此刻,那个数字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负值:-2%。
负数。
在物理意义上,这意味着舱内不仅没有氧气,甚至还在“吞噬”氧气。
或者说,传感器认为氧气已经不存在了,连存量都是负的。
韩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咯声。
他想笑,但肺部肌肉痉挛,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你……锁定了……”
他指着屏幕,手指颤抖得厉害。
“系统……逻辑……崩溃了……”
“不。”
谢工纠正道。
声音通过通讯频道直接钻进韩立的耳膜,冰冷,清晰,没有任何电流杂音。
“逻辑完美运行。传感器检测到环境参数与预设安全阈值严重偏离。根据《天枢号紧急处置条例》第七章第三条,当生命维持系统判定外部环境为‘不可呼吸’时,气闸门将自动锁定,防止外部污染进入核心舱。”
“所以……门打不开……”
韩立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
肺泡在抗议。
大脑在尖叫。
但他记得一件事。
三年前,初装调试时,他曾在这里见过备用方案。
如果主系统封锁,工程师可以手动切断气闸的动力源,用机械杠杆撬开一道缝隙。
哪怕只有十厘米。
足够吸入一口新鲜空气。
或者,逃出去。
韩立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
膝盖撞击金属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绕过瘫软的控制台,向B区维修舱的后墙移动。
那里有一个通风管道入口。
直径三十厘米。
足以容纳一个成年男性蜷缩身体钻入。
那是他在设计图纸上亲手标注的“紧急逃生通道”。
当时谢工还嘲笑过这个设计:“空间站不需要逃生通道,只需要完美的生存舱。”
现在,韩立需要那个被嘲笑的漏洞。
他爬到通风口前。
黑色的格栅板挡在那里。
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不。
不是灰尘。
是凝固的密封胶。
韩立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触碰到格栅边缘。
坚硬。
平滑。
没有螺丝孔。
没有焊接痕迹。
这是一整块完整的金属板,被某种工业级的高温胶粘合在了墙壁上。
严丝合缝。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你在找什么?”
谢工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通风管道连接的是外排气阀。里面充满了净化后的废气,二氧化碳浓度高达百分之五。进去,你会比在外面死得更快。”
韩立的手指停在半空。
百分之五的二氧化碳。
那是致死量。
但他不信。
三年前的图纸上,这里写着:【备用进气口 - 直连外部大气层预处理单元】。
进气口。
不是排气口。
除非……
除非有人修改了管线走向。
或者,修改了标签。
韩立猛地回头,看向控制台。
屏幕上的【虚假的氧气读数】跳动了一下。
从-2%变成了-3%。
数值在下降。
越来越低。
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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