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卷帘门上的巨响,混合着屋内老式座钟沉闷的滴答声。
时间像是被雨水泡发了的旧报纸,黏糊糊地贴在墙上,剥不下来。
崔默站在手术台前,左手悬在半空。
右手垂在身侧,像是一块生锈的铁块,僵硬、冰冷,彻底失去了知觉。
刚才那一声“咔哒”,不仅弹开了怀表,也崩断了某种看不见的弦。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全是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酸味。
这是代价。
为了读取那段录音,为了确认陈伯的秘密,他的右手已经付出了永久废损的利息。
现在,轮到孟瑶了。
监测仪上的心跳曲线杂乱无章,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
无序,混乱,濒临崩溃。
崔默拿起镊子。
只有左手能动。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记忆还在试图调用右手的神经信号。
那是三年来的习惯。
修表需要双手,一手固定,一手微调。
现在,他只能单手操作。
就像让一个正常人只用左脚走路,还要穿过针眼。
第一根银针。
位置:膻中穴下方三寸。
作用:强行重启心脏起搏点。
难度:极高。
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银针柄,指腹能感受到金属表面的细微纹理。
冷。
刺骨的冷。
崔默闭上眼,调整呼吸。
一,二,三。
吸气。
呼气。
手指落下。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没有阻力,只有一种滑腻的穿透感。
像是一把钝刀切进凝固的黄油。
监测仪上的波纹稍微平稳了一瞬,随即又剧烈跳动起来。
不够。
还差两根。
第二根银针。
位置:内关穴。
作用:稳定心律,压制器官衰竭引发的痉挛。
崔默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
一旦眨眼,手就会抖。
左手的小指开始发麻。
那种麻木感顺着手臂向上蔓延,像是在吞噬他的控制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代价正在扩散。
从右手,到左手。
从精细操作,到全面失控。
但他不能停。
孟瑶的生命体征正在下降。
如果不做完,她真的会死。
不是昏迷,是死亡。
第三根银针。
位置:涌泉穴上方。
作用:打通经络,唤醒潜意识中的求生欲。
这是最关键的一针。
也是最危险的一针。
一旦扎偏,或者力度不对,就会直接切断最后的生机。
崔默看着那根银针。
它细如发丝,却重如千钧。
窗外的雷声炸响。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手术室惨白的灯光。
在那一瞬间的光影里,崔默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苍白,消瘦,眼神空洞。
像个鬼魂。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闪电。
也是这样的暴雨。
他延误了救治。
因为他害怕面对真相。
害怕面对孟瑶手里那份足以摧毁崔家名誉的文件。
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逃避。
结果就是现在的局面。
孟瑶昏迷三年。
自己右手废损。
而陈伯,那个退休片警,正站在门外,守着那个秘密。
录音里陈伯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我错了……我不该帮他们掩盖……”
掩盖什么?
掩盖孟瑶没死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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