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尚宫局掌事太监赵全尖细的声音便刺破了范婉偏殿的死寂。
“奉顾大人之命,即日起,范氏月例减半,炭火停供。”
赵全站在门槛外,连头都没抬,手里捧着一只黑漆锦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是顾大人赏的‘定心丸’,范美人好生收着。”
范婉坐在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夹袄。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指尖发白。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锦盒,而是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赵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赵公公说笑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随时会断,却又异常清晰。
“顾大人如今权倾朝野,怎会记得我这个废人?这月例减半是规矩,但这金钗……”
范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若是羞辱,何必用赤金累丝凤衔珠钗?这可是前朝贡品,顾大人莫不是想借物喻人,讽刺我这只凤凰已折了翼?”
赵全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个失宠的女人还敢嘴硬。
但他不敢多言,因为顾廷之交代过,只要范婉收下,便是成功。
若她不收,便是抗旨不遵,罪加一等。
范婉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在等一个彻底低头、彻底认命的时刻。
于是,她伸出手,颤抖着接过那只锦盒。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锦缎,她的心却像被烙铁烫过一般。
打开盒子,那支赤金累丝凤衔珠钗静静地躺在里面。
凤首高昂,双目镶嵌着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那是顾廷之特意挑选的。
他知道范婉曾最爱凤钗,如今却要用它来折断她的傲骨。
范婉深吸一口气,将金钗插入发髻。
冰凉的金属贴合着头皮,带来一阵刺痛。
她抬起头,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欠身。
“臣妾,谢主隆恩。”
声音轻柔,字字清晰。
赵全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范婉眼中的柔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她摸了摸发间的金钗,指尖在那凤尾处轻轻划过。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那是她昨夜用指甲划下的第一道暗记。
只有她和顾廷之知道,这道划痕代表什么。
代表“假”。
代表那份即将呈给御史的名单,全是伪造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赵全。
也不是翠儿。
范婉心头一跳,迅速收起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
门被推开。
顾廷之走了进来。
他身穿青色官服,腰间束着玉带,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枚扳指温润通透,是他权力的象征。
他的眼神冷漠地审视着范婉,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听说,你收了礼物?”
顾廷之走到案几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范婉的脸。
范婉垂眸,双手交叠在膝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是。多谢大人赏赐。”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任何情绪。
顾廷之眯起眼睛,拇指在玉扳指上用力按压了一下。
“范婉,你最好明白自己的身份。”
他放下茶盏,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在这后宫之中,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尊严也是我给的。我想让你活,你就能活。我想让你死……”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阴鸷。
“你也只能烂在这偏殿里。”
范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大人说得对。”
她说,“臣妾深知自己命如草芥,所以格外珍惜大人给的这份‘恩典’。”
顾廷之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想从她的微表情中读出破绽,读出惊慌,读出乞怜。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这让顾廷之感到莫名的烦躁。
他怀疑李安带回来的那张纸有问题。
那张纸上写着顾廷之与江南盐商勾结的证据,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纸张的陈旧程度都做得恰到好处。
但如果那是假的呢?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