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顾廷之并未立刻接话,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眸死死锁住范婉鬓角那抹刺目的殷红。他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暴怒。
范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支赤金累丝凤衔珠钗。
钗身冰凉,却带着顾廷之刻意留下的、令人作呕的体温残留。
“臣妾真是越来越会……”顾廷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尾音拖得漫长,像是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懂得如何‘保全’体面了。”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在骂她疯癫,在说她用自残来博取同情是下三滥的手段。但他没有说破,因为一旦说破,他就承认了自己被一个废妃的情绪所牵动。
这就是顾廷之的傲慢,也是他的软肋。
范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顺从地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的柳絮:“陛下……不,王爷说笑了。臣妾只是怕这雨太大,惊扰了王爷的清静,才不得不如此。”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这种彻底的顺从,反而让顾廷之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他想要看到她恐惧、颤抖、乞怜的样子,那样才能证明他掌控了一切。
但范婉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无论投入什么石子,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廷之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范婉凌乱的发髻,最终落在那支金钗上。
那是他送来的羞辱之物。
赤金累丝,凤衔明珠,华丽至极,却也锋利至极。
“既然知道体面,”顾廷之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润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就把这支钗戴好。别让它掉了,毕竟,这是本王府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他说的是金钗,指的却是范婉的脸。
范婉心头一颤,但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她拿起案几上的铜镜,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端详着自己鬓角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结成了一个暗红色的痂,丑陋而狰狞。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刺痛,将那支金钗缓缓插入发间。
凤首朝向左侧,珠坠垂落在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多谢王爷赏赐。”
她抬起头,对着铜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温婉而谦卑的微笑。
那个笑容完美无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让顾廷之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因为他发现,范婉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惊恐与无助,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他们在书房对弈时,她落下一颗黑子时的神情。
那时,他也觉得赢定了。
直到后来,棋盘翻覆,满盘皆输。
“哼,倒是学乖了不少。”顾廷之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他需要离开这里。
这个女人的眼神让他不安,就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正在等待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就在顾廷之转身的一瞬间,范婉的目光落在了他袖口的一抹墨迹上。
那是新鲜的墨迹,还未干透。
顾廷之今日特意换了新墨,准备处理公务。
范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顾廷之的书房里,有一处密室。
那里藏着他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以及他与外敌勾结的证据。
而他今天之所以亲自前来,不仅仅是为了羞辱她,更是为了确认她是否真的已经崩溃。
如果他确定她疯了,他就会放松警惕。
而如果她表现得太正常,他就会更加小心。
所以,她必须介于两者之间。
既要让他觉得她不可控,又要让他觉得她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是一步险棋。
赌注,是她的命。
顾廷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范婉说道:“赵公公明日会再来,削减你的月例至三成。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范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确定顾廷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
掌心全是冷汗。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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