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嘶啦”裂帛的余音,还在宗祠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白莲般的嫁衣碎屑铺满了青砖地面,像一场惨烈的雪崩。
庞婉跪在碎片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也没有颤抖。
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沾染的一滴朱砂色祭酒。
那酒液粘稠,带着陈年谷物的酸腐气,顺着她的指缝滴落。
滴答。
滴答。
像是倒计时的更漏。
施夫人站在供桌后,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手中的沉香木佛珠已经断了大半,散落在地,混着刚才崩落的玉珠,显得凌乱不堪。
她想说话,想厉声呵斥庞婉大逆不道。
但目光触及庞老爷那张阴沉如铁的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庞老爷的手还在流血。
那块碎裂的茶杯碎片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节蜿蜒而下,滴在族谱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死死盯着供桌上的祭器。
那是今日祭祖的重头戏。
也是施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父亲。”
庞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烟。
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女儿虽已失仪,但这宗祠的规矩,不能乱。”
她缓缓站起身。
膝盖因为长时间跪拜而僵硬,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丝绸裙摆摩擦过地上的碎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安抚。
她走到供桌前,停下脚步。
距离施夫人,仅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跨过了主母的威严,也跨过了庶女的卑微。
庞婉伸出双手,并没有去扶施夫人,而是径直伸向了供桌正中央的那尊青铜爵。
那是盛放祭酒的礼器。
按照大雍朝礼制,祭祀先祖,主母执掌中馈,可使用九寸见方的漆盘,配银质酒樽。
庶女或旁支,只能使用粗陶碗。
而此刻,摆在最显眼位置的,是一尊雕工繁复、通体鎏金的青铜爵。
爵身刻着云雷纹,底座镶嵌着三颗拇指大小的东珠。
这是只有公爵府,甚至……皇室宗亲,才能在国家级的大祀中使用的规格。
庞家的祠堂,供奉的是开国功臣的先祖。
施夫人一个侯府主母,用这尊爵,是僭越。
是要掉脑袋的罪。
“母亲。”
庞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凉薄的寒意。
“这尊爵,是哪里来的?”
施夫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脚跟撞到了身后的太师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你……你想做什么?”
施夫人的声音尖利起来,试图用气势压人。
“这是施家孝敬庞家的礼物!为了庆祝两家联姻,特意寻来的古物!”
她抓起佛珠,手指紧紧攥着,骨节泛白。
“庞婉,你别以为毁了嫁衣就能颠倒黑白!你若敢动这祭器,便是诅咒长辈,是不孝!”
好一招以退为进。
把“僭越之罪”包装成“孝心之举”。
再把庞婉的质疑,定义为“诅咒长辈”。
这一招,狠辣且精准。
庞老爷闻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施夫人和那尊青铜爵之间游移。
若是寻常人家,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但这里是宗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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