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外的风更紧了。
任婉清被张嬷嬷架着,像拖一袋废弃的麻布,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
身上的嫁衣早已湿透,沉重的苏绣翟鸟图案吸饱了冷水,死死贴在肌肤上。
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刺得她牙齿打颤。
但她不能抖。
哪怕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这是任家庶女最后的体面,也是她手中唯一的筹码。
“小姐,您别挣扎了。”
张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主母说了,今日之事乃家事,外人莫管。您若识相,便乖乖去柴房思过,免得老爷动了怒,连累您生母的牌位不得安宁。”
任婉清没有看张嬷嬷。
她的目光越过张嬷嬷那张扭曲的脸,落在前方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那是通往后院废弃柴房的密道入口。
施妙音之所以不叫人清理那滩酒渍,甚至任由她离开,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戏码不在宗祠,而在密室。
那里藏着施妙音当年毒害原配苏氏的证据,也藏着任婉清翻盘的唯一机会。
任崇山在宗祠里维持的是家族颜面。
而施妙音要处理的,是可能毁掉整个家族的隐患。
任婉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既然你想演,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张嬷嬷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霉味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施妙音已经坐在了那张老旧的紫檀木椅上。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手里依旧端着那只玉柄金爵。
只是此刻,杯中的酒液不再晃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了。”
施妙音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彻骨的凉意。
任婉清被松开了手,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她缓缓跪下,膝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
“女儿给母亲请安。”
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施妙音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那件湿透的嫁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原本鲜红的色彩变得深沉,如同凝固的血。
“婉清,你可知错?”
任婉清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
“女儿不知。”
施妙音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
她轻笑一声,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不知?你在宗祠当着我的面行凶,污损我的祭服,惊扰先祖,还说不知?”
“女儿只是想为母亲擦拭衣袖上的污渍。”
任婉清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母亲袖口沾了朱砂,那是祭祀用的颜料。女儿怕母亲沾染了晦气,才上前帮忙。”
施妙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朱砂。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在宗祠众目睽睽之下,任婉清故意将“朱砂”二字说出口,就是在暗示那杯酒里有问题。
但任婉清没有辩解自己为何动手,也没有指责施妙音陷害。
她只是用这种近乎自辱的方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愚钝、失仪的疯女人。
而在疯癫的掩护下,真相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
“好一张利嘴。”
施妙音站起身,走到任婉清面前。
她伸出手指,挑起任婉清的下巴,指尖冰凉。
“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婉清,你太天真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随手扔在任婉清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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