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在狭小的书房里回荡，清脆，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沈砚坐在案前，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面前的黄册上，墨迹未干。
那是昨夜他连夜抄录的《采买清册》副本。
原本该是“实发银三千两”的地方，此刻多了一行极淡的朱砂批注：“损耗三成，抵园林修缮。”
字迹工整，笔锋圆润，透着内务府特有的圆滑与傲慢。
但这行字，不是王德全写的。
沈砚眯起眼，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朱砂。
太干了。
正常的批红，应当带着刚盖印时的潮气，或者至少是墨汁渗入纸纤维的微湿。
但这行字，像是用陈年的干朱砂调了油写上去的，浮在纸面，触手生硬。
这意味着，有人先伪造了文书，再试图掩盖修改的痕迹。
或者说，这根本就不是第一次修改。
这是一份经过多次涂改、层层包装后的“合法”掠夺清单。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视线移向袖中。
那里藏着半枚铜印。
粗糙，沉重，边缘还带着上次从御案下偷带出来时留下的细微划痕。
它是唯一的物证。
只要拿着它，去对质《采买清册》上的封泥，就能证明这份文书是伪造的废印产物。
但他不能去。
李廷相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
父亲的血债，皇室的亏空。
一旦公开对质，他不仅会死，还会连累父亲的名节。
沈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赵铁柱烧毁账册时那双绝望的眼睛。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那些银子就会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消失在紫禁城的阴影里。
必须让证据消失。
只有当证据彻底消失，对方才会因为恐慌而露出马脚。
这是赌命。
也是破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
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沉重，带着内务府侍卫特有的节奏。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迅速合上黄册，塞入抽屉最深处，然后抓起那半枚铜印，攥在手心。
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他知道是谁来了。
王德全。
这个笑眯眯的老狐狸，果然没有放过任何一丝风声。
门被粗暴地推开。
寒风卷着雪花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王德全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靛蓝补服，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丝毫怒意。
但在他的身后，站着四名手持腰刀的侍卫。
刀鞘上的铜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沈大人，深夜未眠？”
王德全走进屋，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沈砚站起身，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无懈可击。
“王公公深夜造访，沈某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冷静，克制，没有任何波澜。
就像他在计算一笔账目时那样精确。
王德全没有回答，而是目光扫视了一圈书房。
最后，落在了那个紧闭的抽屉上。
“听说，沈大人在查赈灾银的事？”
王德全走到案前，拿起那本黄册，翻了两页。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染着淡淡的墨渍。
“这书里的数字，有些不对劲啊。”
他抬起头，笑容更深了。
“少的那三成，若是真的损耗了，为何没有相应的核销单据？若是被人贪了，为何没有经手人的画押？”
沈砚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王德全不是在问问题。
他是在逼供。
“公公说笑了。”
沈砚淡淡道，“户部办事，讲究的是规矩。若无凭证，便是无中生有。”
“规矩？”
王德全轻笑一声，将黄册扔回桌上。
啪的一声，灰尘扬起。
“沈大人，在这北京城里，规矩是人定的。内务府的规矩，更是皇帝爷默许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脂粉和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父亲当年不懂这个规矩，所以疯了。”
“你也不想疯，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