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声还没敲完，户部大堂里的算盘珠已经响成了一片。
那声音密集、清脆，像是一场暴雨砸在青石板上。沈砚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半枚冰冷的铜印。这是他昨夜从李福身上搜出时，顺手摸到的另一件东西——半枚残破的内务府铜印。它没有完整的印文，只有边缘一道深刻的崩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磕过。
此刻，这半枚铜印贴着他的手腕，透着一股寒意。
“沈大人，时辰到了。”
王德全穿着一身靛蓝补服，慢悠悠地走进大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瘦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哪里还有半点常年染墨的污渍？
沈砚没看他，只是盯着面前那摞厚厚的文书。
“王总管来得早。”沈砚的声音冷硬，没有任何起伏，“既然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今日堂审赈灾银两亏空一案，按律当公开质证。”
大堂两侧站满了户部的官员和御史。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墨汁的腥气。每个人都在等着看好戏，或者等着看沈砚怎么收场。
王德全走到主位旁，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轻轻展开。
“沈大人急什么？”王德全语气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陛下御批的副本，老奴一直贴身带着。这是为了证明，内务府的每一笔采买，都是奉旨行事。若是现在才拿出来，岂不是显得我们内务府心虚？”
沈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绢布上。
那是皇帝的朱批。红色的印泥鲜艳欲滴，盖在内务府采买丝绸、药材、甚至园林石料的清单上。金额巨大，流程完备，甚至连负责验收的官员名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所以，”沈砚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合同，“这些‘采买’项目，就是赈灾银的去向？”
“正是。”王德全点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弘治年间，北地大旱，朝廷拨发赈灾银十万两。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路途遥远，损耗在所难免。加之……”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内务府需为皇家筹备秋狝事宜，临时抽调部分款项周转。这本是户部与内务府多年的默契，沈大人初来乍到，或许不太清楚其中的规矩。”
“规矩？”沈砚冷笑一声，将合同重重拍在案上，“我查过底档。赈灾银专款专用，严禁挪用。且这笔钱，是在三月十五日出京的。而这份合同的签署日期，是三月二十日。银两都进了黑市，你们拿什么去采买？”
王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