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深夜骤然收住。
江南的梅雨季，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叹息，终于在这一刻漏出了底牌。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叶知秋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
身下的石阶冰凉，渗出的水汽顺着裤管往上爬。
她手里捏着那只纸鹤。
翅膀已经有些变形，那是柳青远刚才用力攥过的痕迹。
此刻，那层玫瑰花香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只剩下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
隔壁公寓的门开了。
柳青远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风衣下摆沾满了泥点，袖口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
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笔尖还在滴水。
他没有看叶知秋，而是径直走向那张放在小圆桌上的借据复印件。
纸张因为之前的折叠和现在的湿气，边缘微微卷曲。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曾经让她以为只是普通邻居的男人，此刻显得陌生而危险。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细线，悬在两人之间。
柳青远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想，”他说，“怎么写才不算撒谎。”
叶知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撒谎？
还是坦白？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
指尖触碰到那张泛黄的借据。
纸面粗糙，带着父亲生前常用的那种廉价复印机的碳粉味。
这是贯穿他们六天博弈的信物。
第一章，它在旧信箱底部被翻出；第二章，它被夹在笔记本里带出门；第三章，平铺在咖啡馆桌面上成为对峙的筹码；第四章，被柳青远的手指按在咖啡渍旁；第五章，被折成一只纸鹤塞进信封。
而现在，第六章，它将被重新展平，上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迹。
不可逆转。
“我不想要你的真心话，”叶知秋说，“我想要一个名字。”
柳青远看着她。
手中的钢笔悬在半空。
墨汁从笔尖滴落，落在借据空白处，晕开一小团黑色的污渍。
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你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反问句。
又是这种习惯。
用问题来掩饰紧张，或者，用问题来逃避回答。
叶知秋没有退让。
她伸手，按住借据的一角。
“意味着我必须承认，我母亲不是失踪，而是自杀。”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心里。
“意味着这家花店，从一开始就是赃物。”
柳青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
“如果你说出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他说。
“我现在不就在深渊里吗？”叶知秋苦笑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拿起旁边的修枝剪。
咔嚓一声。
剪断了一根枯死的月季枝条。
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很快氧化变黑。
“柳青远，你不是替罪羊。”
她突然说道。
柳青远抬起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是共犯。”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刀，剖开了过去十年的伪装。
柳青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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