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许家内院书房里的空气却已凝滞如铅。
窗外的天色沉得像泼翻的墨汁,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震得窗棂微微发颤。卫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膝上,指尖却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案几上,那卷从祠堂取回的田契正本静静躺着。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那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卫氏的目光落在契约右下角的印泥上,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晕染——是她昨日用朱砂笔留下的暗记。
此刻,那枚“许”字大印盖得歪斜,墨色浓重得近乎发黑,透着一股子焦躁与仓促。
“嫂嫂。”
许安站在案几另一侧,低着头,声音干涩沙哑,“母亲说,今日若不签押过户,便是视族规如无物。她……她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卫氏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食指,轻轻抚过田契背面那行小楷。字迹潦草,笔画间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亡夫临终前写下的“非赠”二字。
松烟墨的气味钻进鼻腔,辛辣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腥。这味道不属于许家正支的文书房,倒像是来自某个隐秘潮湿的角落。
“三弟。”卫氏终于开口,语速平缓,听不出喜怒,“你可知,若此时签字,这田产便成了许家的公产?往后若是查出亏空,这笔账是要算到长媳头上的。”
许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母亲明明说……”
“母亲说,是为了保全许家。”卫氏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许家若真如母亲所说那般清白,为何需要吞并我的嫁妆来填补所谓的‘亏空’?”
许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敢看卫氏的眼睛,视线游移不定,最终落在自己那双沾着泥点的布鞋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聚源号钱庄的孙掌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长衫,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茶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那双三角眼却锐利如钩,扫过屋内两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许大奶奶,三爷。”孙掌柜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小的听闻许家近日有要事商议,特意送来新茶,顺便……问问田产的进展。”
卫氏心中冷笑。
哪有什么送茶,分明是催债。
“孙掌柜请坐。”卫氏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只是家母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这田契之事,还需再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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