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库房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
季婉跨进门槛时，并未回头。
她知道身后那双眼睛在盯着她——是施仁。那个在大厅里只说了两个字的大哥。
库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杂着施母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檀香与药气。
这里堆放着亡夫生前所有的账册、地契，以及部分尚未点清的嫁妆余物。
“嫂子。”
施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光影交界处，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季婉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手指轻轻抚过身旁堆积如山的木箱。
“大哥有何指教？”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施仁缓步走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季婉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卷宗，最后落在季婉苍白的侧脸上。
“慈安寺的香火钱，不是小数目。”
他低声说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施家不缺这点钱，缺的是规矩。”
季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袖中掏出那枚鲜红的私印拓本，指尖摩挲着纸面粗糙的纹理。
那是她在正厅撕碎假供状后，趁乱从族长案下捡起的残片之一。
上面不仅有施母的指印，还有几个模糊的墨迹，指向城西那座早已破败的慈安寺。
“妾身愚钝，”季婉缓缓开口，语气恭顺却暗藏锋芒，“只知这笔款项出自施家公账，而非妾身嫁妆。”
她抬起眼，直视施仁的眼睛。
“既然大哥指出去向不明，那便请大哥替妾身向族长言明：这账，必须查清。”
施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寡妇，竟敢如此直白地将问题抛回给他。
查慈安寺，就是查施家的烂账。
查施家的烂账，就是打施母的脸，也是在动摇施家根基。
“你想借我的手，去捅这个马蜂窝？”
施仁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嫂子好算计。”
季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寒光。
“妾身不敢。只是母亲病重，若此时不清算清楚，日后旁人嚼舌根，说施家连个寡妇都容不下，还要靠讹诈她的嫁妆来填补亏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诛心。
“那施家的名声，怕是比那慈安寺的荒草还要茂盛了。”
施仁沉默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钥匙。”
他伸出手。
季婉从怀中取出一把生锈的铁钥，递了过去。
那是库房的主钥，也是亡夫生前的遗物。
施仁接过钥匙，却没有开门，而是将其握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可以帮你查。”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查出来是要出人命的。”
“施家的底线，不在钱，而在‘孝’。”
“你若越界，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说完，他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施仁侧身让开，示意季婉进去清点。
但他眼中的警告，如同冰冷的刀锋，划破了两人之间虚伪的平静。
季婉颔首致意，迈步走进库房。
她没有看施仁，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张紫檀木案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