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祠堂的琉璃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偏殿内的空气潮湿而粘稠，带着陈年香火与霉变丝绸混合的腥气。
阮氏跪在青砖地上，膝盖下的寒意早已穿透裙摆，渗入骨髓。
她面前铺着那件苏绣嫁衣的内衬。
曾经洁白如雪的素缎，此刻中央赫然烫着一个焦黑的洞。
边缘卷曲，散发着刺鼻的糊味。
那是柳氏打翻茶盏时留下的“杰作”。
也是阮氏今日必须面对的死刑判决书。
陈嬷嬷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神游移不定。
她不敢看阮氏的眼睛，只盯着地上的水渍。
那些浑浊的茶水混着雨水，正一点点浸透嫁衣的边缘。
纤维在吸水后变得沉重，原本挺括的布料如今软塌塌地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具被抽去脊梁的尸体。
阮氏没有哭。
她的声音极低，带着长期隐忍后的沙哑。
停顿半息后，她才开口：
「嬷嬷。」
陈嬷嬷浑身一颤，像是被雷声惊醒。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毫无感情的官腔：
「大小姐，老爷吩咐了，若是出了岔子，先瞒着。等明日过了吉期，再慢慢处理。」
「怎么瞒？」
阮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焦黑的洞口。
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腹，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内衬已毁，媒婆验货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次品。」
「说是……不慎沾了污秽。」
陈嬷嬷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只要咬定是意外，没人会追究是谁失手。」
阮氏冷笑一声。
「柳姑娘的手抖得厉害，连茶盏都端不稳，旁人岂会信她是‘不慎’？」
她站起身，裙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要你去找父亲。」
陈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大小姐，这……这不合规矩。夫人不在，奴婢怎敢擅自惊动老爷？」
「若是不惊动他，」阮氏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明日亲事告吹，阮府百年清名扫地，到时候，你觉得老爷是会怪罪一个失仪的庶女，还是会怪罪一个管教无方的嫡长女？」
陈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阮氏说的是实话。
在阮父眼里，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嫡女失德，比庶女失仪更致命。
因为前者动摇的是根基。
「你去告诉他，柳氏在祠堂行凶，意图毁了姐姐的嫁衣。」
阮氏的声音冷硬，简短。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陈嬷嬷的心里。
「至于我……我会承认自己‘管教不严’，自罚抄写《女诫》百遍。」
陈嬷嬷愣住了。
她没想到阮氏竟然愿意承担这个罪名。
这不是示弱，这是借刀杀人。
用自身的屈辱，换取对柳氏的致命一击。
一旦阮父知道柳氏在祠堂动手，哪怕只是“意图”，也足以让柳氏彻底失去上位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会暴露柳氏母亲一贯的纵容与狠毒。
「你……你想清楚了？」
陈嬷嬷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得很清楚。」
阮氏转过身，背对着陈嬷嬷。
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那张供桌上。
那里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玉佩残片。
而在残片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上面刻着一个“王”字。
那是隔壁王秀才的信物。
也是柳氏与外男私通的铁证。
阮氏记得，刚才柳氏疯狂撕扯玉佩时，这枚扳指从夹层中滑落。
当时她并未声张，而是悄悄将其踩在脚下。
现在，它还在。
但阮氏知道，单凭一枚扳指，不足以置柳氏于死地。
柳氏那个平庸的儿子需要上位，柳氏急需退婚以摆脱王秀才的纠缠。
所以柳氏才会如此歇斯底里。
她要毁掉的不是嫁衣，是阮氏作为正妻的体面。
只要阮氏的名节受损，这门亲事自然黄了。
届时，柳氏便可顺势顶替，嫁给那个有权势的未婚夫婿。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而阮氏，必须破局。
「去吧。」
阮氏淡淡地说道。
陈嬷嬷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她转身欲走，却在门口停住脚步。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