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更烈。
祠堂外的雷声像是要劈开这漆黑的天幕，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祠堂内惨白的墙壁，也照亮了柳氏那张涂着厚粉的脸。
她手里还捏着那只白瓷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盏中的残茶早已凉透，映出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阮氏坐在蒲团上，膝盖下的青砖寒意透骨。
她没有看柳氏，而是低头看着膝头那件苏绣嫁衣的内衬。
焦黑的洞眼还在，边缘泛着卷曲的脆硬，像是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个虚伪的世界。
那是她最后的体面，也是阮家即将送出的“货物”。
如今，货物碎了。
“姐姐。”
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强行挤出一丝娇柔的笑意。
她往前迈了一步，裙摆上的珠翠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嬷嬷已经去请族老了。”
柳氏顿了顿，眼神飘忽地扫过阮氏袖口隐约露出的半截信纸残角。
她心里没底。
刚才在暗处，她明明看见阮氏捡起了那片灰烬。
难道……
“文书的事，不必担心。”
阮氏终于开口。
声音极低，带着长期隐忍后的沙哑。
说话时，她习惯先停顿半息，仿佛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审视对手。
“父亲签了字，族老便不敢多言。”
这句话是假的。
至少，对柳氏而言，是假的。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
如果文书真的能挡住退婚，那她之前的所有算计，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都将化为泡影。
她的儿子平庸无能，唯有娶了嫡长女，才能借助阮家的余晖，站稳脚跟。
一旦这门亲事黄了，她与王秀才的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情，恐怕就要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个迂腐的王秀才，若是知道了，定会休了她，甚至告到官府。
到时候，她不仅失了正室之位，连名声也会彻底扫地。
“可是……”
柳氏咬了咬嘴唇，故作委屈地说道。
“姐姐，那嫁衣……毕竟是被我失手打翻的茶水烫坏的。”
“若明日媒婆验货，看出这焦痕……”
她故意没有说完，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眸，可怜兮兮地看着阮氏。
意思是：你毁了嫁衣，就是德行有亏，这亲事肯定成不了。
只要亲事不成，她就安全了。
阮氏抬起眼帘。
目光清冷，如冰窖深处的寒潭。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不是在应对危机，而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柳妹妹。”
阮氏轻声唤道。
这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让柳氏浑身一僵。
“你怕的不是嫁衣毁了。”
阮氏向前一步，逼近柳氏。
距离拉近，柳氏闻到了阮氏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檀香。
那是生母留下的味道。
也是阮氏骨子里的骄傲。
“你怕的是，这嫁衣没了，你就再也找不到借口，把我从正室的位置上拉下来。”
阮氏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字字诛心。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
“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
柳氏强撑着笑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我只是心疼这件嫁衣……它是母亲留给你的念想啊。”
她在撒谎。
她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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