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任府后院的雨声细密如针。
任婉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禁足令已下三日，这扇雕花窗被父亲亲手钉上了木条，只留出一道极窄的缝隙，像是一只半睁半阖的眼，冷漠地注视着内宅的荒诞。
屋内静得可怕，连炭火盆中灰烬爆裂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原本伺候她的春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木讷、眼神却时刻游移的新丫鬟，唤作青杏。青杏从不正眼看人，总是低着头擦拭那些永远擦不完的银器，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这闺房中的一件摆设。
任婉知道，这是聂三的手笔。
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管家，手指关节粗大，此刻正站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像一尊石像般守望着这里。他不仅是父亲的爪牙，更是当年那场交易的见证者。
“小姐，该用早膳了。”
青杏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近，脚步轻得像猫。她将瓷碗放在案几上，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任婉藏在袖中的右手。
任婉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得听不出情绪：“多谢。姐姐今日出阁，府里可还忙乱？”
青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回小姐，一切安好。只是……”她欲言又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只是有些旧账，似乎还没理清呢。”
任婉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什么旧账？”
“奴婢不知。”青杏低头行礼，转身退至角落，继续擦拭那只并不脏的银烛台，“只听外头说，聂家送来的贺礼清单有些特别，老爷特意吩咐要仔细核对。”
聂家。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冰，滑入任婉的心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那道狭窄的缝隙前。虽然视线受阻，但她能感觉到外面传来的喧嚣——那是嫁娶的喜乐，也是任家长达数月的体面崩塌后的余音。
“我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任婉淡淡说道。
青杏手中的软布停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任婉的眼睛：“小姐，这是禁令。若是让老爷知道了……”
“我不过是想透透气。”任婉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试探，“青杏，你在这府里多久了？”
“三年。”
“三年前，沈姨娘病逝时，你在哪里？”
空气瞬间凝固。
青杏的脸色煞白，手中的软布掉落在地。她猛地跪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小姐饶命！奴婢……奴婢当时不在内院！”
任婉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知道，聂三安插这个人来，不是为了监视她的言行，而是为了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尤其是关于生母沈氏的任何消息。春桃之所以被换走，正是因为春桃曾偷偷替她去打听沈氏当年的死因。
现在，路断了。
但任婉并不惊慌。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当票。
桑皮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那是前五章辗转反侧、无数次抚摸留下的痕迹。雨水浸湿过的字迹更加清晰，背面的“聂平”二字，如同两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沈氏遗孤当票。
这张薄薄的纸，承载着她身世的秘密，也承载着任家与聂家之间不可告人的交易。
第一章，它藏在嫁妆底层；第二章，在父亲面前试探后被转移；第三章，出现在账房抽屉；第四章，被嫡姐藏入香囊；第五章，被雨水浸湿；第六章，当众揭开火漆印。
如今，它回到了任婉手中，回到了这间禁足的闺房。
但它不再仅仅是一张凭证。
任婉展开当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审视着正面那些模糊的字迹。之前因为愤怒和混乱，她忽略了最关键的一行小字。
在那行记录典当金额的文字下方，有一行极淡的朱砂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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