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的寒风像钝刀子,在户部档案库的木格窗棂上刮出刺耳的呜咽。
许慎站在走廊尽头,指尖死死扣住袖中那半张残破的拓片。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刃强行撕扯过,墨迹在断裂处晕染开来,如同干涸的血迹。
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压得极稳。
身后是沉重的黑漆木门,门内传来纸张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那是余鸿的心腹正在销毁证据。而前方,是通往档案库深处的幽长甬道,昏暗的灯笼光晕在积雪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许主事。”
一个温和却冰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余鸿披着深青色官服,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缓步走出。他脸上挂着惯常的谦和笑意,眼神却阴鸷如毒蛇,盯着许慎微微隆起的袖口。
“这么冷的天,不在暖阁里待着,怎么跑到这风口来了?”
许慎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半步,姿态恭顺,语调平稳:“侍郎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想起前日审计时,有一处封泥的纹路有些蹊跷,想回来再核对一遍。毕竟年终大考,不敢有丝毫差池。”
他说的是“江南税银总册第一号封泥”。
这四个字一出,余鸿手中的狼毫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黑的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瞬间洇成一团污痕。
余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哦?封泥纹路?”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许主事真是细心。不过,前任尚书的旧印早已封存多年,那些老物件,早就该进火盆了。若是为了这点陈年旧账,惊动了京兆尹的人,恐怕对大家都没好处。”
许慎抬眼,直视余鸿那双浑浊的眼珠。
“侍郎大人此言差矣。”许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封泥无罪,罪在人心。若真如大人所说,为何今日户部突然下令,将所有涉及江南税银的原始卷宗全部收缴,连档案库的门锁都换了三道?”
余鸿眯起眼睛,手中的笔轻轻敲击着掌心。
“这是规矩。年终审计,自然要清理旧档。许主事若是觉得冷,不妨随老夫去书房喝杯热茶,顺便……聊聊那枚错印的来源。”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许慎心中一凛。
他知道,余鸿察觉到了什么。
刚才在巷子里,赵管家虽然没搜身,但那句“雪地上的脚印”早已暗示对方起了疑心。如今余鸿亲自出面,就是要将他引到封闭的书房,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同时销毁所有能证明假印来源的证据。
如果不去,立刻就会被以“私闯禁地、意图盗窃机密”的罪名拿下。
如果去了,便是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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