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响，正厅内的空气便沉了下来。
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闷，而是像浸透了冷水的丝绸，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今日是嫡姐岑婉大婚前的最后清点，也是岑府规矩最严的一天。任何一件嫁妆的错漏，不仅是丢脸，更是给即将登基的新帝扣上一顶“治家不严”的帽子。
白芷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她低着头，视线只落在面前那只打开的紫檀木匣上。匣子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对赤金点翠步摇，折射出刺眼的光。
“二小姐，该您报数了。”
说话的是老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指尖因为常年翻动纸张而染上了淡淡的墨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恭顺，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白芷身后的那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灰扑扑的旧木匣。
那是三姨娘留下的遗物。在白芷的记忆里，这盒子从未被允许出现在正厅这种地方。它应该被封存在祠堂的阴影里，或者随着主人的死一同腐烂。
但现在，它就在那里。
白芷轻轻吸了一口气，肺叶里满是陈年木头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缓缓拨弄了一下账册旁的一支玉簪。那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是她昨夜特意换下的。
“周管事说笑了。”白芷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烟，“妹妹愚钝，不敢擅专。姐姐的陪嫁，每一样都是御赐或祖传，妹妹哪敢替姐姐做主？”
老周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二小姐这话就见外了。夫人吩咐，今日需将二小姐的私产一并核对，以免日后出了岔子，说是咱们岑府克扣庶女嫁妆。这可是关乎家族清誉的大事。”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礼记》里抠出来的。
白芷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周的脸。她看到了他袖口处那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污渍——那是朱砂的颜色。
朱砂辟邪，却也招魂。
“既然事关清誉，”白芷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妹妹便献丑了。”
她走向那个灰扑扑的旧木匣。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婆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盒子里装的不是嫁妆，而是某种会噬人的厉鬼。
老周也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去路：“二小姐，这盒子……似乎不在清单之上。”
“不在清单上，是因为它是‘压箱底’的东西。”白芷停下脚步，距离那盒子还有三步之遥。她能感觉到老周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冷的压迫感，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
“压箱底的？”老周冷笑一声，“二小姐莫不是想藏私？若是里面藏着什么不祥之物，冲撞了大小姐的大喜之日，这责任，二小姐担得起吗？”
这句话是个陷阱。
如果白芷坚持打开，就是心虚；如果不打开，就是抗命。
白芷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水，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伸手，揭开了木匣的盖子。
没有机关，没有暗格，也没有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诅咒纸条。
匣子里空空如也，只在最底层，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赤金螭龙佩。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