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角门半掩着。
蝉鸣声嘶力竭,像要把这闷热的午后撕开一道口子。
田穗儿贴着墙根走。
鞋底沾了泥,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她不敢看那正厅的方向。
那里锣鼓喧天,喜庆得刺眼。
她只盯着脚下那块青石板。
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
像戴家这潭深水,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淤泥。
刚才在大堂上,李氏捡起香囊。
田穗儿看得真切。
那香囊落地时,并没有完全被李氏攥紧。
绸缎的一角,在李氏松开手的瞬间,弹了一下。
那一弹,极细微。
却像石子投入深井,在田穗儿心里激起了涟漪。
李氏是个精明人。
她知道香囊里的东西不能见光。
但她更知道,这东西是柄刀。
握在手里,才能控住戴婉儿,控住戴家。
可刀柄脱手的那一瞬,总有一点点余韵。
田穗儿赌的就是这一点余韵。
她绕到假山后面。
这里僻静,只有几丛修竹,风过处,沙沙作响。
地上有一片落叶。
叶子下面,压着一角红色的绸缎。
田穗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蹲下身。
手指颤抖着,伸向那片红绸。
指尖触到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甜香钻进鼻腔。
是合欢香。
浓烈,暧昧,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是戴婉儿身上常年散不去的味道。
也是罪证的味道。
田穗儿迅速将那香囊攥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
她不敢抬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重,急促。
是周嬷嬷。
那个在戴府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奴。
眼神毒辣,手脚干净。
“小姐在后堂歇息,谁允许你在这乱跑的?”
周嬷嬷的声音尖利,像把钝刀子割肉。
田穗儿没敢应声。
她低着头,假装去捡那枚落在地上的玉簪。
那是戴婉儿梳妆时遗落的。
她动作很慢,慢得让周嬷嬷觉得无趣。
周嬷嬷走到她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田穗儿能闻到周嬷嬷身上那股陈旧的脂粉味,混合着霉斑的气息。
“捡起来,扔回去。”
周嬷嬷命令道。
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田穗儿顺从地站起身。
将手中的玉簪递过去。
指尖擦过周嬷嬷的手背。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周嬷嬷的手指僵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警惕。
周嬷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睑上停留了片刻。
又扫过她微微泛红的手指。
那里藏着香囊。
藏在袖口的褶皱里,紧贴着脉搏。
心跳如鼓。
但田穗儿的面部肌肉没有任何起伏。
她依旧是一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模样。
“奴婢知错。”
她轻声说道。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常年低眉顺眼练出的怯意。
周嬷嬷哼了一声。
没再追问。
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像一座移动的山丘。
田穗儿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全是汗。
香囊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快步走向假山后的枯井旁。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石。
是她早就看好的地方。
四周无人。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田穗儿背对着井壁,展开手掌。
那枚红色的合欢香囊静静地躺在掌心。
鸳鸯戏水,栩栩如生。
绣工精细,针脚绵密。
这是戴婉儿的心爱之物。
也是她的催命符。
田穗儿深吸一口气。
拇指抵住香囊底部的暗扣。
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
很轻。
但在寂静的角落里,清晰可闻。
香囊的夹层弹开。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信物或药渣。
只有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纸色泛黄,边缘粗糙。
像是从什么旧账本上撕下来的。
田穗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将纸条取出。
借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阳光,仔细辨认。
字迹潦草,墨迹晕染。
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甚至可能带着泪痕或汗渍。
第一行字,被折痕切断。
只能看到后半截。
……私……奔……
田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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