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响。
姜府正院的红绸挂满了檐角，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痂。
彭婉坐在喜轿里。
轿厢狭窄。
四壁贴着大红喜字，金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穿着陪嫁丫鬟的制式红衣，袖口绣着暗纹，紧紧裹住手腕。
不能动。
规矩是铁，也是网。
一旦越界，便是大不敬。
更甚者，是死。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喜乐声震耳欲聋，却隔着一层厚重的轿帘，显得沉闷而遥远。
像是隔着水听岸上的哭喊。
彭婉垂着眼。
视线落在自己的膝头。
那里有一块未干的血迹。
不是她的。
是昨晚，她在轿底挖出的血。
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和暗红的污渍。
那股腥气，顺着指尖一直钻进鼻腔。
挥之不去。
“姑娘。”
赵嬷嬷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尖利，带着刻意压低的阴冷。
“吉时快到了，您可得稳住神。若是出了岔子，咱们主仆俩都得掉脑袋。”
彭婉没有抬头。
她知道，赵嬷嬷在看什么。
看她的脸色，看她的眼神，看她是否真的只是个唯唯诺诺的陪嫁丫头。
还是说，这具躯壳里，藏着别的东西。
彭婉缓缓抬起手。
整理了一下鬓边的珠花。
动作很慢。
慢得让赵嬷嬷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怎么？怕了？”
赵嬷嬷凑近轿帘缝隙，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挤进来，眼神浑浊。
“怕就对了。”
“姜家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尤其是今天。”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少爷说了，让你老实点。那顶轿子……碰不得。”
彭婉的手指顿了一下。
珠花发出轻微的脆响。
“赵嬷嬷说笑了。”
她的声音低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奴婢只是怕妆花了，惹姐姐生气。”
赵嬷嬷哼了一声。
没再说话。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彭婉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的情景。
姜世安蹲在她面前。
捡起那块染血的帕子。
他说：“你的命，是我给的。”
那时，他手腕上有一道血痕。
很浅。
是昨晚彭婉挣扎时，被他袖口的玉扳指划破的。
那道血痕，此刻应该还在渗血吧？
或者，已经被他用金疮药掩盖了？
彭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姜世安以为他在掌控局面。
以为那道血痕是他权力的证明。
但他不知道。
那道血痕，是他恐惧的开始。
因为他害怕。
害怕任何与“杖毙”、“旧轿”、“生母”有关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痕迹。
就像老鼠见到猫。
哪怕猫只是打了个哈欠。
外面的鼓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雷声。
轰隆——
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轿顶上，噼啪作响。
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彭婉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来了。
这一卷的高潮，终于要来了。
雨水顺着轿顶的缝隙渗入。
不多。
刚好够湿润那块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