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没了姜府正院最后一丝余温。
喜轿孤零零地停在偏厅角落，像一头被剥去红绸的兽，沉默地蛰伏在阴影里。
彭婉屏退了下人。
她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台，放在轿厢入口处。火光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混合着廉价脂粉的味道。
那是姜家为了掩盖旧物腐朽气息，特意熏染的香料。
刺鼻，却令人作呕。
彭婉缓缓蹲下身，膝盖抵在冰冷的青砖上。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点燃了一支细香，插在轿底边缘。
青烟袅袅升起，顺着轿底的缝隙钻入那处刻痕之中。
这是为了驱散可能存在的霉味，也是为了试探木板是否受潮腐烂。
若是新做的假轿，木头干燥，烟会直上；若是旧物翻新，湿气重，烟便会在此处滞留、盘旋。
烟雾果然停滞了。
它在“十月十七”这几个字的凹槽里打转，仿佛那里藏着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吞噬着光线与气息。
彭婉伸出左手，指尖再次触碰到那道刻痕。
比白日里更加冰冷。
白日的阳光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暖意，此刻的夜寒，却透骨刺心。
她拿起随身带着的小刀——那是陪嫁丫鬟必备的工具，用来修剪指甲或修补衣物。
刀刃很薄，很利。
她用刀尖轻轻刮去刻痕表面那一层薄薄的桐油。
桐油是姜家匠人为了美观刷上的，试图让这丑陋的刻痕看起来像是天然的木纹装饰。
随着桐油被刮落，原本模糊的字迹逐渐清晰起来。
不仅仅是数字。
在“十月十七”的下方，还有几个极浅的刻字。
字迹潦草，用力极深，甚至划破了底部的夹层。
彭婉眯起眼睛，凑近烛光。
借着摇曳的火光，她辨认出那几个字：
*“杖毙。”*
只有两个字。
却像两把生锈的铁钉，狠狠楔进她的眼底。
原来如此。
生母并非病死，也非意外坠马。
她是被活活打死在这顶轿子里的。
或者说，是被打死后，扔进了这顶轿子，运回了姜府。
彭婉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压抑了十年、如今终于找到出口的冰火交织的愤怒。
她想起母亲生前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慈爱，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决绝的托付。
那时母亲说：“婉儿，记住日子。别信他们说的话。”
她一直以为母亲指的是受刑的日子。
如今看来，母亲指的或许是发现真相的日子。
姜世安急于确立姜家在新朝的地位，连这种沾满血腥的旧物都要拿来充数，足见其内心的慌乱与贪婪。
他以为只要刷上一层红漆，盖上华丽的锦缎，就能抹去所有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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