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姜府正院的朱红大门已轰然洞开。
锣鼓声隔着重重院落传进来，闷得像擂在人心口上的鼓点。彭婉跪在偏厅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她身侧是堆积如山的嫁妆箱笼，大红绸缎刺目得让人眼晕。她是嫡姐的陪嫁丫鬟，今日这身粗布麻衣，便是她与姜家最后一点体面的遮羞布。
“头抬得太低，像只鹌鹑。”
一声尖利的嗤笑从头顶落下。赵嬷嬷捏着一柄紫檀木拂尘，嫌恶地瞥了彭婉一眼，脚尖轻轻踢了踢她膝前的锦盒。“彭家送来的规矩，怎么连个基本的请安礼数都学不周全？若是让夫人看见你这份怯懦，莫说是陪嫁，便是扫帚星也要被赶出去。”
彭婉缓缓抬头。目光低垂，落在赵嬷嬷绣着金线的鞋面上。她没有辩解，只是将双手交叠，稳稳放在膝头。指尖微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整理旧物时沾上的灰尘。
“嬷嬷教训的是。”她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婉儿愚钝，怕惊扰了吉时。”
“吉时？”赵嬷嬷冷笑一声，拂尘一挥，指向偏厅角落那顶尚未完全拆封的喜轿，“吉时就在眼前。少爷说了，这轿子虽是用旧料翻新，但骨架要稳，寓意要顺。你若是有心，便去查查轿底是否加固妥当。别到时候出了岔子，脏了姜家的脸面。”
彭婉心头一跳。
查轿底。
这是死令，也是生路。
那顶喜轿，停在那里已经三日。轿身漆色鲜亮，红得发黑，盖头下的木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她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那是母亲死去的地方，也是姜家抹去真相的坟墓。如今，它成了姐姐出嫁的座驾，成了姜世安向新朝表忠心的道具。
“奴婢遵命。”
彭婉起身，动作迟缓而恭敬。她绕过那些华丽的箱笼，走向角落里的喜轿。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周围的目光如针扎般刺来，有嘲笑，有怜悯，更多的是漠然。在这个家里，她的存在就像这偏厅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清扫干净。
赵嬷嬷并未跟随，只是站在原地，抱着双臂，眼神如鹰隼般盯着她的背影。
彭婉蹲下身，手指抚过轿底粗糙的边缘。那里涂了一层厚厚的桐油，掩盖了木材原本的纹理。她屏住呼吸，指尖顺着边缘慢慢摸索。桐油黏腻，带着股刺鼻的气味，混着陈年木头的腐朽味，直冲鼻腔。
突然，指尖触到了一处凸起。
不是钉头，不是裂痕。
是一道刻痕。
极深，极硬。藏在桐油的缝隙里，若不仔细触摸，根本无从察觉。
彭婉的手指僵住了。那股阴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魂魄。她记得这道手感。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也是这样一道刻痕，刻在刑堂的地板上，刻在母亲奄奄一息的指尖下。
*“十月……十七……”*
母亲临终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她掌心写下的数字。
彭婉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不敢用力，生怕弄坏了这脆弱的证据，又怕确认得太慢，惹来赵嬷嬷的怀疑。她只能凭借记忆，一点点描摹那道刻痕的形状。横、竖、撇、捺。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切割她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彭婉浑身一紧，迅速收回手，装作在检查轿底的榫卯结构。
姜世安走了进来。
他一身大红喜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枚碧绿的玉扳指。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笑意，眼神却轻佻得像是在看一件刚入库的货物。他没有看彭婉，目光直接落在了那顶喜轿上。
“这便是给阿宁准备的？”姜世安的声音慵懒，透着股不耐，“看着倒是气派。只是这味道……”他皱了皱眉，掩住鼻子，“怎么有一股霉味？”
赵嬷嬷立刻上前，赔笑道：“少爷，这是新漆的味道，还没散尽。待明日吉时一到，熏香一上，便闻不到了。”
姜世安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轿顶：“味道可以散，但这轿子的底子，不能有问题。若是让外人看出半点瑕疵，姜家的脸往哪搁？彭家那个老东西，送的什么东西也敢糊弄本少爷。”
他说着，目光终于扫过蹲在地上的彭婉。那眼神里没有尊重，只有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
“你，”姜世安指了指彭婉，“刚才在做什么？”
彭婉低下头，声音平静：“回少爷，奴婢在检查轿底是否稳固。恐有虫蛀，影响承重。”
“虫蛀？”姜世安嗤笑一声，走近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纸屑，“姜家不缺钱，也不缺匠人。需要一个小丫鬟来查这个？”
他弯下腰，凑近彭婉。那股浓郁的脂粉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你是彭家的狗，还是姜家的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若是不懂规矩，本少爷可以帮你‘教’。”
彭婉没有退缩，也没有抬头。她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奴婢是彭家的陪嫁，也是姜家的奴。”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主子的命令，便是奴婢的命。”
姜世安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从她沉默的姿态中感到了一丝无趣。他直起身，随手将那枚玉扳指套回拇指上。
“行吧。”他淡淡道，“既然你这么细心，那就再仔细查查。记住，这轿子明日就要坐人，若是出了任何差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就替你那死去的娘，在下面接着。”
说完，他转身离去，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得彭婉额前的碎发凌乱。
赵嬷嬷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听到了吗？少爷给了你机会。若是查不出问题，今晚就别想吃饭了。去，把轿帘掀开，看看里面的衬垫是不是新的。”
彭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她站起身，走到轿门前。手指搭在红色的轿帘上，冰凉刺骨。
她没有立刻掀开，而是再次蹲下身，将右手伸进轿底与地面的缝隙。
那里，有一道更深的凹槽。
她伸出左手食指，沿着那道刻痕慢慢划过去。粗糙的木纹摩擦着指腹，带来阵阵刺痛。
*十月十七。*
母亲的死亡日期。
姜家的秘密。
彭婉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一旦触碰，就再也无法回头。这不仅是一个日期，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姜家黑暗深处的钥匙。
她咬紧牙关，用力按在那道刻痕上。
“嘶——”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
轿底的木板边缘锋利如刀，划破了她的指尖。鲜血渗出，顺着木纹的缝隙渗入进去。
温热的血，遇到了冰冷的木头。
那一刻，彭婉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指尖直达骨髓。那血迹很快被木纹吸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轿底的刻痕上，多了一点暗红。
那是她的血。
也是她与这个秘密，不可逆转的血肉联系。
远处，锣鼓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喧闹。
姜世安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留下满院的红绸和虚伪的笑语。
彭婉抬起手，看着指尖那一抹即将干涸的血迹。她将其在裙摆上轻轻擦拭，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珍宝。
然后，她站起身，掀开了轿帘。
轿内昏暗，烛光摇曳。
在那片阴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