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残，夜色如墨。
裴昭提着裙摆，踩着曹府青石板铺就的长廊，一步步走向后堂。
嫁衣沉重，繁复的金线绣纹勒进皮肉，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她低着头，视线只落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
那里有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廊下的灯笼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贴在墙上，像个鬼魅。
身后，王嬷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啪嗒，啪嗒。”
木屐敲击石板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像是在倒计时。
裴昭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那卷羊皮纸。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冷。
那是前朝密信。
此刻，它正贴着她的小臂内侧，随着心跳微微震颤。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借着整理妆容的机会，从发髻深处取出了这封信。
地图上的红点，直指曹侯爷的书房。
那个地方，藏着裴父死亡的真相，也藏着曹家二十年的秘密。
但现在，她不能去书房。
因为有人来了。
两个小厮从拐角处匆匆走过，压低声音的交谈顺着风飘进耳中。
“听说了吗？老爷今夜要清理门户。”
“真的？谁啊？”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新来的陪嫁丫鬟。说是身世不明，老爷不放心。”
“啧，真是命苦。刚进门就要被查……”
脚步声渐远。
裴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曹侯爷已经察觉了异常。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她是谁，只要她是裴家的人，就是隐患。
王嬷嬷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长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门内，透出暖黄色的烛光，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到了。”
王嬷嬷的声音干涩，不带一丝温度。
她侧身让开，目光在裴昭身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检查一件是否有瑕疵的工具。
“进去吧。老爷等你许久了。”
裴昭深吸一口气。
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
那是曹侯爷书房特有的味道。
她迈过门槛。
门槛很高，需要抬脚跨过。
这是规矩。
也是羞辱。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人，而是曹家的附庸，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屋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曹侯爷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椅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蟒袍，衣襟处的金线蟒蛇在烛光下张牙舞爪，仿佛在吞噬着什么。
他的手里，盘着一对温润的玉扳指。
拇指和中指轻轻摩挲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慢，很有节奏。
像是在拨弄人心。
裴昭跪下。
膝盖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寒意瞬间顺着腿骨爬升。
“奴婢见过侯爷。”
她的声音低哑，简短。
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卑微的乞怜。
只是陈述事实。
曹侯爷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裴昭低垂的头顶。
那双眼睛，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刀。
他在看什么？
是在看她的脸，还是在看她身上的气息？
裴昭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在她的脊梁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抬起头来。”
曹侯爷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
裴昭缓缓抬头。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反而让曹侯爷眯起了眼睛。
一般的陪嫁丫鬟，面对家主，要么战战兢兢，要么谄媚讨好。
像她这样，毫无波澜的，要么是蠢，要么是狠。
“你就是裴家送来的那个丫鬟？”
曹侯爷放下手中的茶盏。
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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