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钝刀，一下下刮过浣衣局正厅的青砖地。
田婉跪在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却故意让肩膀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冷。
也是演给旁人看的戏码。
在她头顶三丈高的横梁上，那枚拼合好的“僭越”罪牌，正被一根粗麻绳悬吊着。
绳子另一端，系在褚珩手中的铁钎上。
褚珩穿着绯色官服，白手套纤尘不染。
他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田婉。
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田贵人，”他轻声唤道，语气恭敬得像是在问候一位远房亲戚，“明日午时三刻，这牌子就要送去宗人府了。”
“今日，是本管事上任后的第一次‘清账’。”
“按规矩，罪女需自陈其罪，方能体面受刑。”
田婉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块木头。
风吹得绳索晃动，罪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咔哒、咔哒。”
像是某种倒计时。
老赵缩在墙角，手里攥着烟袋锅，手指抖得厉害。
他知道这块牌子的分量。
前任管事死前，曾塞给他一枚铜钱，让他盯着这儿。
如今铜钱还在怀里贴着肉，人却没了。
柳姑姑坐在旁边的暖阁里，端着茶盏，眼皮半耷拉着。
她是前任管事的远房表妹，知道这块牌子背面藏着什么。
但她更知道，谁赢，她就跟谁走。
只要保住自己的小灶饭，别的，与她无关。
“说话啊。”
褚珩用铁钎轻轻敲击着栏杆。
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你若不说，本座便只能替你说了。”
“说你僭越礼制，私藏禁物，意图谋逆。”
“这一条，够你死十次了。”
田婉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麻木刺痛。
她一步步走向高台下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根断裂的立柱，上面残留着前任管事曾经站立的位置。
“管事大人说笑了。”
她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
“僭越……究竟是谁定的？”
褚珩眯起眼睛。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崩溃的女人，还敢反问。
“自然是律法。”
他淡淡道。
“也是本座的判断。”
田婉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线。
那是罪牌悬挂的角度。
此刻，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恰好打在罪牌的正面。
那两个血写的“僭越”二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狰狞。
但如果角度偏转三寸……
田婉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
“大人可知，”她问，“为何师兄当年要写这两个字？”
褚珩的手指僵了一下。
白手套包裹下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求救。”
田婉继续说道，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但他不敢直说。”
“因为直说，就是死。”
“所以他写错了。”
“他把‘僭越’写成了‘鉴悦’的错字结构。”
“表面看，是指责某人逾越规矩。”
“实则，是在暗示‘鉴别喜悦’。”
“也就是——保护。”
褚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荒谬。”
他厉声道，“血书岂容你随意解读？”
“是不是解读，看看背面便知。”
田婉猛地抬头，直视褚珩的眼睛。
“大人，您怕的不是我。”
“您是怕别人知道，这块牌子，从来就不是为了定罪。”
“而是为了藏东西。”
“藏在‘僭越’之下，压在玉佩之上。”
“师兄用血掩盖真相，用罪名作为盾牌。”
“他算准了，只有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罪证时，真正的秘密才能活下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烟袋锅掉在地上。
柳姑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褚珩没有动。
但他握铁钎的手，指关节已经绷得发青。
他知道田婉说的是真的。
或者说，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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