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压得极低,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在庞府正院的每一寸砖石间。
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关铃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传来的刺痛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豪赌。
那碗参汤泼出去后,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像一条褐色的毒蛇,蜿蜒爬上了庞婉的裙摆。
那是“苏绣缠枝莲纹月白裙”。
此刻,原本洁白如雪的月白色底布上,赫然印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迹。汤汁顺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路晕染开来,像是盛开在雪地里的一朵朵枯败黄花,丑陋而刺眼。
庞婉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袖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眸,死死盯着裙摆上的污渍,仿佛要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关铃低着头,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带着凌迟般的寒意。
“搜。”
庞婉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里。
翠儿应声上前。
她的脚步轻盈得像猫,却在靠近关铃的瞬间,带起一阵香风。
那是庞婉惯用的安神香,此刻闻起来,却让人心生厌恶。
翠儿的手伸向关铃的袖口。
那里藏着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白色粉末——那是关铃精心伪装的“毒药”,实则是从药房偷来的朱砂粉,混了一点苦杏仁味的香料。
这一招险棋,是她昨晚在药铺外蹲守三个时辰换来的。
苦杏仁味……
关铃的心猛地一跳。
她记得清楚,那包朱砂里,确实混入了极微量的苦杏仁粉。
那是为了模拟砒霜或鹤顶红中毒前的气息,也是她今日敢赌庞婉迷信、爱面子的关键。
但味道会不会太淡?
会不会被识破是假的?
翠儿的手指触碰到关铃冰冷的袖口,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她将那只手翻过来,抖落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油纸破裂,白色的粉末散落出来,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扬起一小团尘埃。
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带着苦涩甜腥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那气味极淡,混杂在参汤的浓郁和雨前闷热的潮湿中,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像是一个无声的指控,又像是一个致命的秘密。
李嬷嬷眯起眼睛,凑近嗅了嗅。
她是府里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她更知道,此刻正妃的脸色比外面的暴雨还要阴沉。
“这是什么?”李嬷嬷沉声问道,目光在粉末和地上的汤汁之间游移。
关铃浑身颤抖,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刻意的惊慌与混乱:
“奴、奴婢不知……奴婢只是手滑……”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
“这汤是娘娘赏赐的,奴婢怎敢在里面动手脚?定是……定是有人陷害!”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庞婉,却又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眉头紧锁,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对于这位婆婆来说,儿媳强势已久,今日若能借机敲打一番,倒是正中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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