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庞府正院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汗水来。
暴雨将至未至,闷热如蒸笼,连廊下的风铃都懒洋洋地垂着,一声不吭。
关铃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掌心死死攥着那碗参汤的瓷底,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她低着头,视线聚焦在前方那双绣着缠枝莲纹的月白色裙摆上。
那是正妃庞婉今日生辰前的第一次晨省,也是她关铃唯一的机会。
“关氏,身子可还安好?”
头顶传来赵老夫人慵懒而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剔。
关铃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让声音染上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怯懦。
“回老祖宗,奴婢……奴婢只是有些心慌。”
她语速极快,带着哭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庞婉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苏绣缠枝莲纹月白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她的眼神如冰,扫过关铃时,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心慌?”庞婉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不过是喝碗参汤,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翠儿站在庞婉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目光阴鸷地盯着关铃手中的托盘。
她是庞婉的贴身侍女,也是庞府最锋利的刀。
此刻,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姑娘莫不是怕这汤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敢喝?”
关铃浑身一僵,随即更加慌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翠儿姐姐说笑了,奴婢怎敢怀疑主子的好意。”
她声音细若蚊蝇,却在颤抖中透出一股诡异的决绝。
李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她是府中的管事嬷嬷,收受了庞婉的好处,此刻正等着看关铃如何出丑。
“规矩就是规矩。”李嬷嬷沉声道,“晨省之时,不得喧哗,更不得失仪。关氏,将汤呈上来吧。”
关铃双手捧着托盘,缓缓起身。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嘲讽,也有冷漠。
那件苏绣缠枝莲纹月白裙,就在眼前晃动,洁白无瑕,象征着庞婉在这府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只要打翻它,就能撕开这道完美的表象。
关铃的心跳如鼓,但她的手稳得可怕。
她在赌,赌庞婉的爱面子,赌赵老夫人的偏心,赌这场晨省仪式中无人敢真正动怒。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滚烫液体泼洒在丝织品上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刺耳又惊心。
褐黄色的参汤溅满了庞婉的月白裙摆,迅速晕染开来,留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全场死寂。
庞婉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愤怒,随即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你……”
她指着关铃,手指微微发抖,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关铃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看起来无辜极了。
“奴婢该死!奴婢手滑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破碎不堪,“求娘娘恕罪,求老祖宗恕罪!”
赵老夫人皱了皱眉,厌恶地挥了挥手。
“粗鄙之物,也配进正院?拖下去,好好教训。”
庞婉低头看着裙摆上的污渍,脸色阴沉如水。
这件苏绣缠枝莲纹月白裙,是她精心准备的生辰礼服,如今却被一碗参汤毁得面目全非。
她看向关铃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丫鬟,而是看一个死人。
“关铃,”庞婉的声音冰冷刺骨,“你好大的胆子。”
关铃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惩罚,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从地上的碎片和汤汁中悄然散发出来。
那味道很淡,混在参汤的苦涩中,若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又像是一个致命的秘密。
庞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敏锐地嗅到了什么,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搜。”她冷冷吐出一个字。
翠儿立刻上前,从关铃的袖中搜出了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那是关铃事先准备好的朱砂,伪装成毒药的样子。
但这一步棋,她走得太险了。
如果被发现是假的,那就是欺瞒主上,罪加一等。
如果被认为是真的,那就是谋害正妃,万劫不复。
关铃闭上眼,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