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檀香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高悬的红灯笼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将关氏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端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萧婉跪在红毡之上,脊背挺得笔直。
嫁衣繁复沉重,层层叠叠的织金缎面压在身上,宛如一道无形的枷锁。最令她难以忍受的,是贴肤的那层内衬。
那里曾经绣着“陆景深”三个大字,如今却是一片素白。
但在外人眼里,这身喜服完美无瑕,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有过。只有萧婉自己知道,在那层柔软的丝绸之下,藏着怎样一个颠倒的秘密。
吉时已到。
司仪尖细的嗓音划破沉闷的空气:“一拜天地——”
萧婉随着众人的动作缓缓俯身。
膝盖触碰到坚硬的地面,寒意顺着骨缝向上攀爬。她能感觉到,喜服内衬那块被剥离后重新缝上的布料,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针脚粗糙,线头凌乱。
那是她用沾血的手指,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一针一线缝制的“诅咒”。
原本端正的名字,此刻在内衬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倒置感。若有人刻意拉扯或翻转衣物,那些原本工整的丝线便会纠缠成一团死结,如同乱麻,又如咒语。
“二拜高堂——”
萧婉再次叩首。
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了关氏身上。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停了。
那双精明冷酷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婉的背影,仿佛要透过那层华丽的嫁衣,看穿里面藏着的秘密。
萧婉没有躲闪。
她微微抬起眼帘,眼神冷硬如铁,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恭顺的笑意。
她在挑衅。
用最完美的端庄,嘲弄这虚伪的礼法。
关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不对劲。
方才陆景深进去整理衣冠时,曾短暂地掀起过一角嫁衣。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种违和感,让她这个掌管中馈多年的婆婆本能地警觉。
可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新朋好友的注视下,她不能发作。
一旦质疑新妇的仪容,便是陆家治家不严,是新妇不敬。
这是陆家绝对不能承受的污点。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落下。
萧婉转身。
这一瞬间,大厅内的光线发生了一刹那的变化。
云层散去,一束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恰好打在她的肩头。
喜服上的金线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而内衬处那些颠倒的针脚,在光线的透视下,隐约显露出一种扭曲的纹理。
那不是装饰。
那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陆景深站在对面,一身大红喜袍,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萧婉的脸上,随即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胸口的位置。
那里,正是内衬被缝合的地方。
萧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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