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苏州府衙高台的青石板上。
尹守正跪在积水中,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他的官服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每一寸布料都吸饱了雨水和泥污,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枷锁。
在他面前,沈御史被铁链拴在高台中央的木桩上。那根木桩粗糙、腐朽,散发着经年累月的霉味。沈御史嘴角带血,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尹守正身后那片漆黑的雨幕。
“尹大人,”戴世庸撑着伞,缓步走上高台。他脚下的绣鞋干净得一尘不染,与这泥泞的高台格格不入,“申时将至,你还有半个时辰。是想通了,还是想看着沈御史死?”
尹守正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不是税册,至少不是完整的税册。那是从《江南苏松常镇四府税册·丙字卷》灰烬中抠出的一角焦黑残页。
这一角残页,边缘还在微微发烫。
就在一刻钟前,他在牢房深处,用牙齿咬破了指尖,将最后一滴血涂在这焦黑的纸面上。血渗入焦痕,原本模糊不清的数字,竟在暗红色的映衬下,显露出一行极小的批注。
那是戴世庸贪墨的具体数额,以及……一个名字。
一个比戴世庸更重,重到能压垮整个江南官场,甚至牵连京城大学士的名字。
“《大清律例》刑律二,”尹守正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凡官吏贪赃枉法,数额巨大者,斩立决。若牵涉京官,须由三法司会审。”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
“戴知县,你今日若杀沈御史,便是灭口。明日午时,沈御史的血溅在菜市口,百姓只会问:为何监察御史会吞下一页写着‘户部’二字的纸?为何这纸烧不尽,反而越烧越清晰?”
戴世庸手中的伞柄微微一顿。
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尹守正那只紧握的右手上。那里鼓鼓囊囊,似乎藏着什么致命的秘密。
“你以为,”戴世庸轻笑一声,语气慵懒而戏谑,“这点小把戏,就能挡住本官的脚步?赵师爷,搜。”
赵师爷尖细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到戴世庸阴鸷的眼神,立刻躬身应诺。两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扑向尹守正。
尹守正没有反抗。
他知道反抗无用。但他要的就是这一刻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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