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苏州府衙后院的青瓦上。
尹守正跪在书房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麻木，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风雨压弯却未折断的竹。他的面前，摊开着那本《江南苏松常镇四府税册·丙字卷》。
书页湿漉漉的，散发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昨夜那场暴雨带来的土腥气。
戴世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枚羊脂玉扳指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尹守正的心跳上。
“尹大人，”戴世庸的声音慵懒而戏谑，“你刚才说，要认罪？可这税册里的‘丙’字卷，怎么少了一页？”
尹守正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住账册第三十七页与第三十八页之间那道极不自然的折痕。
那是他昨夜在户部暗格中，用指甲强行撬开的夹层。
那里原本藏着缺失的三页关键账目，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凹槽。
“下官……不知。”尹守正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像是在吞咽碎玻璃，“许是……许是被雨水浸透，墨迹晕散，连纸屑都化作了泥污。”
“哦？”戴世庸停下手中的动作，身体前倾，那双阴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沈御史临死前，可是咬定这三页藏在你的袖中。如今人没死，税册也没了那三页，尹大人，你说，它们去哪了？”
尹守正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是陷阱。
戴世庸根本不在乎那三页纸在哪，他要的是尹守正自乱阵脚，要的是把“贪墨祖产”的罪名，彻底钉死在尹家身上。
若承认藏匿，便是抗旨；若说丢失，便是渎职。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但尹守正不能退。
沈御史还在大牢里等着他的一句话去换命。
而他自己的家族，也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大人，《大清律例·刑律》有云：‘凡盗库银者，斩立决。’”尹守正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冷静，“下官身为户部主事，掌管钱粮，若真敢私藏税册关键页，便是犯了‘监守自盗’的大罪。按律，当诛九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下官不敢。所以，那三页纸，或许早在昨夜暴雨中，就被冲进了太湖，喂了鱼虾。”
戴世庸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好一张利嘴！你以为本县信了你的鬼话？”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赵师爷突然尖声喊道：“大人！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税册上。
赵师爷指着第三十七页右下角的一处污渍，那是一滴干涸已久的暗红色血迹，周围晕开了一圈淡淡的黄色水渍。
“这……这是血！”赵师爷的声音颤抖着，“而且，这血迹的形状，分明是一个数字！虽然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个‘三’字！”
尹守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昨夜割破手指，按在封皮内侧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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