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并未停歇,反而裹挟着更重的寒意,顺着苏州府衙高耸的飞檐滴落。
大堂内烛火摇曳,将戴世庸绯色官袍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张粘稠的蛛网,死死罩住中央那张紫檀木案几。
《江南苏松常镇四府税册·丙字卷》就摊开在那里。
那本厚重的线装书此刻正被赵师爷用两根手指捏着封面边缘,微微掀起一角。纸张受潮后泛着灰黄的霉斑,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尹守正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处的官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骨节上,带来一阵钻心的寒意。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上——那里还残留着昨夜从户部暗格中抽出税册时,被粗糙纸页划破的血痕。
“尹大人,”戴世庸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扳指,指甲轻轻刮过温润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枚‘尹’字私印,可是你尹家百年清名的铁证?”
尹守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翻动着《大清律例》的条文,试图在那些僵硬的字句中寻找一丝生机。
“下官不知。”他的声音很低,克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这枚印章的位置偏左,且朱砂色泽暗淡,与户部标准印鉴的鲜红截然不同。按《刑律·断狱》篇,凡印鉴存疑,需查验印泥成分及钤盖顺序,方能定论真伪。”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低垂,不敢直视戴世庸那双阴鸷的眼睛。
他在赌。
赌戴世庸急于掩盖江南税亏,不敢让这件案子深入追查下去。一旦验出印泥成分不符,或者发现这枚私印是后来伪造加盖,那么整个贪墨链条就会断裂,戴世庸就无法借题发挥,彻底清洗异己。
然而,戴世庸只是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存疑’。”
他猛地站起身,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案前,伸手按住那本税册,指尖用力,压住了那一页写着尹家祖产数据的纸张。
“赵师爷,念。”
赵师爷尖细的嗓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谄媚:“……丙字卷第七页至第九页,记载苏松地区田赋征收明细。其中,涉及尹氏宗族名下三百亩庄田之赋税豁免记录……”
念到此处,赵师爷突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看向戴世庸,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尹守正。
“大人,这……这中间缺了三页。”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窗外的雷声炸裂,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却掩盖不住这一句轻飘飘的话。
尹守正的瞳孔猛地收缩。
缺失?
怎么可能缺失?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户部暗格中取出税册时,整本册子完好无损。为了防备意外,他甚至特意检查了每一页的装订线。
这三页,究竟去了哪里?
“什么?”戴世庸的声音沉了下来,原本戏谑的表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猎者看到猎物挣扎时的兴奋,“你说少了三页?”
“回大人,”赵师爷小心翼翼地翻开税册,指着空白处,“自第七页之后,直接跳到了第十页。中间关于尹家祖产的具体数额、经手人签字,以及对应的银两流向,全部不见了。”
尹守正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他失去了证据,而是因为这缺失的三页,恰恰是他早年疏忽留下的最大漏洞。
如果这三页还在,上面记录的或许只是正常的赋税减免;但如果缺失,根据《大清律例》中“账目不全,推定隐匿”的原则,所有的嫌疑都将指向他尹守正故意销毁罪证,包庇家族贪腐。
“尹守正!”戴世庸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那枚羊脂玉扳指跳了一下,“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家族资产数据,会在呈堂证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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