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后的南京城,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荷叶味。
陆沉舟从诏狱翻墙而出时,身上还带着镣铐磨出的血痂。
他没有回户部江西司,而是直奔秦淮河。
那里有一艘名为“醉梦楼”的画舫,此刻正灯火通明,笙歌未歇。
赵世杰请他吃饭。
或者说,是请他去死。
陆沉舟压低了斗笠,混入码头熙攘的人群。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枚碎银。
银锭边缘锋利的切口,早已割破掌心的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
那是老仵作的命。
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清白路。
“陆主事,久等。”
画舫的舷梯上,赵世杰撑着一把油纸伞,笑意盈盈。
他穿着崭新的四品补服,玉扳指在指尖转动,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身后站着四名锦衣卫,腰间的火铳若隐若现。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赵世杰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收敛。
“看来陆主事已经想通了。”
他侧身让开道路,“上来吧,这雨大,别淋坏了身子。毕竟,明日就是江南赋税上缴的最后期限。”
陆沉舟踏上画舫。
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船舱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桌上摆着精致的淮扬菜,还有一壶陈年花雕。
但陆沉舟的目光,越过那些珍馐,落在了桌角的一个紫檀木匣子上。
那里面装着漕帮老大遗留的路引。
通往京城的钥匙。
以及,上面盖着的内阁首辅印章。
如果印章是真的,他就能进京面圣,将赵世杰和京城权贵勾结的证据呈上去。
如果印章是假的……
那他就只能隐退,或者死。
“陆主事还是这么敏锐。”
赵世杰亲自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不过,有些东西,不是靠猜就能得到的。”
陆沉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他看着酒面上漂浮的油花,声音沙哑:“我要看路引。”
赵世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不在我这儿。”
他拍了拍手。
一名心腹狱卒模样的人,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捧着一个湿透的油布包。
他将油布包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枚碎银。
刻着“沈”字。
陆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枚碎银,和他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他手中的那枚,沾满了老仵作的鲜血,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而桌上的这一枚,崭新光亮,成色极佳,甚至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私铸税银特有的味道。
“这是我们在漕运总督密室里搜出来的。”
赵世杰慢条斯理地说道,“看来,陆主事之前的推断没错。这‘沈’字碎银,确实是填补亏空的私铸税银。”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地盯着陆沉舟。
“只不过,来源不同。”
陆沉舟盯着那枚碎银。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一章,它在死者指甲缝里;第二章,在他证物袋中;第三章,在织造局暗格;第四章,在苏州知府袖口;第五章,在漕运总督密室;第六章,在京城阁老暖炉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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