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门外的青石板被暴雨洗得发亮,倒映着远处紫禁城那一片刺眼的灯火。
林远跪在泥水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粗粝的石面摩擦着他破旧的官靴,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把骨头里的力气碾碎。
押送他的两名禁军士兵面无表情,手中的刀鞘偶尔磕碰在他的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不是普通的囚车。
这是一辆通往死路的马车。
赵廷辅没有杀他,至少现在没有。
因为赵廷辅需要他活着,作为一个活着的证人,或者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来配合那场即将在宫中完成的“交易”。
林远低着头,雨水顺着发髻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袖子里,藏着一本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江南赋役全书·丙卷》。
它本该被留在档案库深处,随着王德海的尸体一起腐烂。
但赵廷辅犯了一个错。
或者说,赵廷辅太傲慢了。
他认为吞下那块写有“北虏”二字的布条,就吞下了所有秘密。
他以为那三万两亏空已经变成了宫廷深处的某笔合法军饷。
但他忘了,账册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证。
只要这卷书还在,只要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真相就还有一线生机。
林远的手指紧紧攥着书脊。
指甲掐进皮革封面,渗出一丝温热的液体。
那是刚才在混乱中,他被孙禄用剪刀划破了额头留下的血。
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左眼。
视线变得模糊而猩红。
孙禄站在他身后,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剪刀。
他是赵廷辅的心腹,也是这次行动的监刑人。
“林大人,”孙禄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您怎么不擦擦脸上的血?弄脏了大明的律法,可是要掉脑袋的。”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冷冷地瞥了孙禄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像是在核对一笔无论如何也平不了的坏账。
孙禄被看得心里一突,随即恼羞成怒。
“装什么清高!”
他猛地伸手,想要去夺林远袖中的书卷。
就在这一瞬,林远动了。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
他只是借着马车剧烈摇晃的惯性,猛地向后仰去。
头颅重重地撞在车厢木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炸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脸颊。
同时也溅落在了他怀中紧抱的那本《江南赋役全书·丙卷》封面上。
鲜红的血迹,迅速渗透进陈旧的羊皮纸封皮。
孙禄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主事,会做出如此自残的举动。
“你疯了?”孙禄喝道。
林远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他抬起颤抖的手,不是去擦拭伤口,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那是他原本用来擦拭笔墨的工具。
他用帕子轻轻按压着封面上的血迹。
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但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个疯子在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只有林远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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