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块湿透的棉絮,死死捂住档案库的口鼻。
林远被反剪双手,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热,那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带着苦杏仁味的恶心感,正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
赵廷辅站在他面前,石青色补服的一角垂落,白手套纤尘不染。
“林主事,雨要来了。”赵廷辅轻声说,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而非一场即将到来的屠杀,“这雨一下,地下的霉味会更重。你闻到了吗?”
林远没有回答。他微微仰头,视线越过赵廷辅的肩膀,落在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上。门后就是地下档案库,那里放着《江南赋役全书·丙卷》。
那是王德海用命换来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赵廷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本破书?它现在只是一堆废纸。里面的账目天衣无缝,连户部尚书亲自复核过三次,都挑不出毛病。”
“是吗?”林远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纹,“那王德海为何吞金?”
“因为他蠢。”赵廷辅蹲下身,平视着林远的眼睛,“他想贪,却不敢贪那么多。三万两,对于户部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道,有些账,不是算出来的,是‘平衡’出来的。”
林远闭上眼。
他在脑海中迅速复盘。第一章,这本《丙卷》只是案头一堆废纸中的一本,无人问津;第二章,他被强行翻开到第三页,指尖触碰到异样的厚度;第三章,夹层里的异物让他心跳加速;第四章,那枚带血的玉扣指向了侍郎的书房;第五章,玉扣成了呈堂证供,压在刑部大员的桌案上,看似铁证如山;第六章,玉扣消失,因为真正的战场不在刑部,而在户部的暗流之中。
而现在,第七章,第八步……不,现在是第九章。
贯穿六章的那件东西,《江南赋役全书·丙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门后的黑暗中。它的状态变了。之前的章节里,它是线索的载体,是罪证的容器。而这一格,它即将成为坟墓。
“你想找那块布条。”赵廷辅突然说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王德海死前塞进去的,除了玉扣,还有一小块残布。上面写着‘北虏’二字。”
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从未说过这两个字。至少,没有在赵廷辅面前提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林远反问,语气冷静得像是在核对一笔坏账。
赵廷辅笑了。那笑容温和而残忍,手指轻轻抚过林远凌乱的发丝。
“因为我是经手人。”赵廷辅低声说,“也是王德海的舅舅。我知道他会留下什么。那是他最后的悔意,也是他给我的诅咒。”
“所以,”林远缓缓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赵廷辅那张虚伪的脸,“你杀他,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销毁证据?”
“不。”赵廷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杀他,是为了让他闭嘴。至于证据……”
他挥了挥手。
两名黑衣侍卫上前,拖起林远。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真相,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平衡’。”
他们拖着林远,走向那扇通往地下档案库的甬道。
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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