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檐下的水帘如断线的珠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林远推开府邸书房的门时,袖中的玉扣已被体温焐得滚烫。
那枚沾着王德海鲜血的玉扣,此刻正贴着他的肋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身处险境。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案头一盏孤灯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的苦涩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泥土气息。
这种味道让林远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这是户部档案库特有的味道,是无数被篡改、被掩盖、被遗忘的秘密发酵后的气味。
他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
动作很慢,手指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紧绷后的松弛。
他在赌。
赌赵廷辅不会立刻派人搜查他的宅邸,赌对方还在观望,赌自己这一招“金蝉脱壳”暂时骗过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林远走到书桌前,没有点更多的灯。
他将那本《江南赋役全书·丙卷》重重地拍在案上。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本书,就是祸根。
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恐惧,而是逻辑。
那枚玉扣上的兵部徽记,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否则,他就是死罪。
挪用军饷是重罪,但若是勾结外臣、私通兵部,那就是谋逆。
赵廷辅敢让他带走玉扣,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秘密太大,大到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不,不可能。
赵廷辅是个老狐狸,他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除非……这枚玉扣根本不是证据,而是一个陷阱。
或者,是一个测试。
林远拿起玉扣,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端详背面的徽记。
那只展翅欲飞的雄鹰,爪下抓着三根羽毛。
线条流畅,雕刻精细,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这是兵部武选司的信物,只有拥有调动军队权限的高级将领或特定官员才能持有。
户部的账册里,怎么会藏着兵部的信物?
王德海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又怎么会拿到这东西?
林远闭上眼,脑海中迅速回放今日在档案库的一幕。
王德海吞金自尽前的眼神。
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解脱。
他塞进夹层的东西,不仅仅是玉扣。
还有那本账册本身。
林远猛地睁开眼,伸手翻开《江南赋役全书·丙卷》。
书页泛黄,边缘已经起毛,那是经年累月翻阅留下的痕迹。
他直接翻到第三百页。
那里曾经有一个夹层,现在已经被他强行扯开,露出了里面空荡荡的纸浆层。
但在夹层原本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迹。
那是王德海的血。
林远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血迹。
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暗红色,质地粗糙。
他忽然想起,王德海在自尽前,曾含糊地说了一句话。
当时暴雨轰鸣,声音嘈杂,林远只听到了后半句。
“……兵部……调……”
调什么?
调拨?
调走?
还是调包?
林远的心跳加速。
如果这三万两银子不是被贪污,而是被“调”走了呢?
户部掌管钱粮,兵部掌管军需。
正常情况下,兵部需要军饷,需向户部请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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